紅杉公元:而我選擇,另開一桌

elsewhere别处发生2026年4月14日

@ 劉旌

熱烈歡迎,「elsewhere」的第一個女性採訪對象:公元。

印象中,公元一直與一些新鮮的事情有關:2018年,VC行業還沉溺在共享經濟的漩渦裏,還在華創資本的公元,就已經和科技圈打成一片;加入紅杉後,她又整了個HongshanX出來,一會發paper,一會孵化科學家,整出了不一樣的動靜。

總之,公元不是個依戀延長線的人。她自己將這種行爲邏輯定義爲:另開一桌。

這個說法可以注意一下,在「elsewhere」對她的採訪中,出現了31次。這也是公元非常關鍵的人生信條。

2024年大年三十,公元接到沈南鵬的電話,通知她成爲紅杉的合夥人。這是相當可怕的速度——五年前的2019年,她加入紅杉時還只是VP(副總裁)。

當然,title無法說明所有問題。但公元的故事,一定程度上可以透露,紅杉需要的、以及褒揚的組織和價值觀是什麼。

所以在對公元的訪談裏,除了她個人的成長曆程——比如如何陰錯陽差來到VC行業;怎麼從一家早期VC加入紅杉;以及成爲合夥人的歷程,我們也花了相當長的篇幅去討論更多關於紅杉的話題,比如他們的投委會是怎構成的;爲什麼紅杉會擁有一種幾乎絕無僅有的組織形態;以及紅杉文化的核心到底是什麼等等。

歷史上關於紅杉的內容很多,但這些都少有被揭祕過。

更完整的內容,還是請移步小宇宙App收聽音頻完整版,以及Bilibili等平臺或視頻號的視頻完整版。以下爲我們提煉的這場對話裏的10個小片段。

第一次“另開一桌”

公元踏入VC行業時,已近2016年。按照 經緯創投王華東 後來的描述,如果你還是個堅持投資TMT的人,那從這一年開始,都是歷史的垃圾時間。

當時公元在華創資本——一家還處於創業階段的基金。他們嘗試了一年多的venture lending(債權)模式,但很快意識到不work,於是才決定做VC。

但環伺四周,行業已擁擠不堪。“就像我們當走進房間,發現大佬們的桌子上已經坐滿了人,”公元說,沒有新人的位子了。

反覆推演之後,他們決定從科技切入——這個年代的“科技投資”和今天完全無法同日而語。當時公元碰到的同行,都是一羣同樣在坐冷板凳的投資人。

公元總有辦法。比如她很快意識到,科技創始人很多師出清華大學等幾個重點學校,於是她有意識地摸排結識。一度,她可以將這些核心院系的流派、人員名單倒背如流。

也就是在這個時期,華創投資了藍箭航天、深鑑科技、文遠知行等公司。當然,如今來看也是有遺憾的。在同一行業,他們做了大量“多選一”的選擇,但並非winner takes all的科技行業,多線佈局可能是更好的選擇。

但這段經歷,塑造了公元后來的稀缺性。2019年,當VC行業開啓一段To B大遷徙時,公元加入了紅杉中國。

加入紅杉前,算出命中缺木

這裏有個小插曲。

作爲 回國後 的第一份工作,公元對華創自然有着不少情愫。當她提出離職時,她和華創的合夥人們,“痛哭過好幾次”。

後來,華創的 時任 合夥人熊偉銘偷偷找人給她算了一卦。老熊事後對她說,如果算出來她在紅杉混的不好,就會更堅決地挽留她。但好在算出來,是個吉卦。

看着老熊帶回來的卦象,公元說,她在辦公室裏嚎啕大哭。但也是通過這次被動的算命,她才知道,原來自己五行缺木。

缺木,然後加入了紅杉。

你喜歡的是投資還是錢?

在面試環節,周逵問了公元一個問題:做VC,你喜歡的是投資還是賺錢?

這是一個好問題,好就好在它包含一個陷阱:很多人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因爲那看起來更理想主義,而後者難以啓齒。

公元說,當時她只覺得這個問題有點厲害,一時被問懵了。但很多年後回想起來,她才更加理解,更第一性地說,答案或許更應該是後者。

一邊做噩夢,一邊爬上青城山

剛加入紅杉,就遇上了團建,地點在她老家的青城山。公元成爲了這次團建的負責人。

作爲一個認真的人,她提前去踩了點,還爬到山頂感受了一下。當時她覺得自己已竭盡所能,也花了3個小時。

但神奇的是,等到紅杉全員來爬之後,竟全體都在兩個半小時內就爬到了山頂。她自己是最後一名。

當時,中國的科技投資逐漸白熱化。初入紅杉的公元,壓力不小,她甚至做過一個噩夢——所有她認識的科技投資人,都加入了紅杉。

合夥人擔心她心裏負擔太大,讓她在團建中談些感受。一邊是壓力,一邊是奇蹟般的爬山速度,於是公元在分享時說,紅杉就是這樣一個地方:一方面讓你做噩夢,一方面又讓你兩個半小時爬到山頂。

假如公司IPO,你難道只想做one of them?

投資有時候挺反人性的。

比如一家公司,曾經被你pass,但又一次被推到面前時,你會選擇去看、還是直接再次pass?或者一家曾經你投過的公司,估值漲了十倍,你是否還會選擇再次加倉?

這其實也是紅杉歷史上,最成功幾筆投資的共同特點,比如字節、拼多多等。

初入紅杉,這是公元首先面對的一課。

就有這麼一家她曾經投資過的公司,在短時間內估值漲了不少,當她猶豫不決時,合夥人對她說:你想一想,等有一天公司上市了,所有投資人都在發朋友圈,你發什麼?如果你只是one of them,沒有太大意義。

於是,公元又把deal拿回來,努力地去看、去決策。

公元說,她很快理解了投資中很重要的一件事:很多deal不是說你投了就可以,而更在於你有多大的conviction(信念感),以及願意賭上多少的金額,這些都是“需要拼了命去思考、去爭取的”。

紅杉投委會的從0分到10分

肯定有很多人好奇紅杉的投委會(IC)是怎麼構成的,尤其是傳說中的打分體系。

公元在視頻播客裏有詳細的解釋——

通常來說,4分建議不投;6分代表別人投同意、但自己不想投;7分代表自己想投;8分,就是一定要投的意思;而9分,是“拍了桌子,今天即便我離開也都要投”。

公元說,如果一家公司所有人都給了7分,從結果來看大概率不會是一筆好投資(因爲過於共識)。那些最終的好投資,往往都是deal team給了8分、或更高,但其他人只有6分、或更低。

IC上難免會有意見相左、甚至針鋒相對的時刻。此前, 紅杉的投資合夥人郭山汕有一句評價說得好 :IC的本質不是爲了爭論、吵架。

公元這次有進一步的解釋:IC也不是爲了互相說服,也不是爲了羣策羣力,而是當每個人都真實表達意見時,就構成了整個市場的意見縮影。這纔是有效的IC。

所以,紅杉也是爲數不多沒有銀彈機制的IC——某種程度上,這解決的是IC的失效。

一種絕無僅有的組織形態

多數基金的合夥人和年輕層都有明確對應關係,但紅杉可能是唯一一個“多對多”對應關係的存在。也就是說,從投資經理、VP,到MD、合夥人,彼此都可以形成交叉合作關係。

這是紅杉的組織形態中極爲特別的一點。

公元認爲,這種設計,一方面給了年輕同事極大的空間——即便沒有合夥人支持,也可以直接寫郵件給最高層表達conviction,還能避免所謂山頭文化到來的決策盲區。

對於一些顯然會有的猜測,公元說,如果一些人把它過度人際關係化,那就是複雜化了、甚至誤讀了這套機制的初衷。

HongshanX到底幹嘛的

2022年,是公元加入紅杉後的一段低迷期。那段時間,市場大熱,估值水漲船高,club deal滿天飛(似乎和今天有點像)。

公元說,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於是她決定休假一段時間,以及重新思考:投資還能怎麼做。

也是對此前科技投資的一種延續,她逐漸意識到,科學家創業會更大程度地出現,類似Ilya Sutskever之於OpenAI。她逐漸構出了HongshanX的雛形。

這個名字其實借鑑了Google X,是想說,在紅杉體系內探索出一些具有創新意義的事情。其中除了大家後來看到的Xbench等之外,最核心的板塊就是,孵化科學家創業——簡單來說就是,HongshanX在系統化地扮演Sam altman的角色。

對於“科學家創業”的話題,已經有很多探討和思辨,這裏就不展開了。公元也很清楚其中可能存在的問題,所以她說,很重要的一個判別標準是,她要尋找的那種將軍式的人物,是自己有着極大野心的人物,而不是被半推半就出來創業的人。

在這個邏輯之下,他們投資了無問芯穹 等多家公司。

Win & Conviction

2024年那天,公元和家人在三亞過冬。臨近年夜飯時,她突然接到了沈南鵬的電話。

她原以爲是有什麼緊急的事,沒想到是來通知她:正式成爲紅杉中國合夥人。

如果給一個限定:公元可能是紅杉中國過去五年、從外部加入的年輕人中唯一一個成爲合夥人的人(其他多爲紅杉內部培養起來的)。

考慮到公元多少有一些更外部的視角,所以我們讓她來談談,所謂紅杉文化,最核心的是什麼。

她認爲是兩個詞:Win and Conviction(贏和信念感)。她甚至覺得,這就是投資行業的極致價值觀。因爲這是一個放大個體的行業,所以需要愛贏;但同時信念感也很重要,這決定了你會在意自己的每一次決策,因爲歷史會記住你的每一次決策。這兩點似乎是天平的兩端。

一個老同事的提問

在訪談的末尾,我們轉述了一個華創的前同事給公元的問題:當年她決定去紅杉時,試圖攀登的山峯達到了嗎?

這個問題似乎非常觸動公元。她停頓了很久才說,她認爲她做到了:第一是在紅杉活下來;第二是做了一些不一樣的事情。

進而對方又問:那公元的下一個山峯在哪?

公元此時恢復了她的理性和進步主義:“我覺得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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