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劇《艾米麗在巴黎》第二季裏有一集講巴黎遭遇酷暑,艾米麗在35度的高溫裏被熱醒後趕緊出門上班,滿心希望能到辦公室裏吹吹空調涼快一點。結果到了公司她又遭遇了一次文化衝擊,原來法國人不光家裏不裝空調,連公司裏也沒有空調。
她的法國同事對她說,在巴黎裝空調並不常見,因爲法國人覺得空調“太不自然、太人工,是美國式的生活方式”。
他們還一本正經地教育她,空調對身體不好,吹多了空調會感冒:“我們就應該感受四季的變化。艾米麗,你就不能接受自然嗎?你們美國人一定要控制所有的一切纔行嗎?”
2021年這部劇播出時,很多人覺得這段劇情是對法國人的刻板印象。但到了這幾年,歐洲接連遭遇極端酷暑,法國人掀起了一場關於到底要不要安裝空調的全民辯論,全世界人民這才發現:
原來確實有那麼多的法國人和歐洲人發自內心地抗拒空調、嫌棄空調、對於空調唯恐避之而不及,電視劇的刻畫一點也不誇張。
如果你關注最近法國人這場關於空調的爭論,會發現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一個人對於空調的態度,和他們各自的政治主張高度重合;或者也可以說,一個人有什麼樣的政治主張,直接決定了他對於空調會抱持什麼樣的態度。
在巴黎街頭隨機找一個路人詢問一下他們對於空調的看法,大概率就能猜出他們懷着什麼樣的政治理念,八九不離十,不會有差的——空調,成了法國人意識形態的分界線。
左派激烈地反對空調。除了電視劇裏提到的崇尚人與自然的和諧、對自然的敬畏,更重要的原因是環保:他們認爲空調是很不環保的一個東西,使用空調意味着更多的能源消耗、會增加大量的碳排放;空調只是把熱量從室內轉到室外,當熱量排放到城市的街道里,就會加劇熱島效應,反而讓溫度變得更高。當然也有一些其他的原因,比如安裝空調會破壞老房子的外觀,讓建築顯得很醜,破壞城市的歷史風貌。
左派的邏輯在過去是說得通的。以前的歐洲可以說是地球上最宜居的地方,冬暖夏涼,夏天沒那麼熱,冬天也沒那麼冷。夏天裏最熱的時候也就那麼幾天,稍微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即使白天很熱,但到了晚上氣溫也會很快就降下來。我記得有一年8月我在馬德里的時候,白天最高溫度三十來度,但到了晚上就只有十幾度,甚至睡覺的時候蓋薄被子也會覺得有點冷。
所以在過去,對於法國人來說空調從來就不是剛需,法國家庭的空調安裝率只有25%(美國90%,日本91%,中國66%,印度5%)。稍微忍一忍,犧牲一點點的個人舒適度,就可以支持自己的環保理念,對於大多數法國人來說可能是一件值得的事。
但到了這幾年,極端天氣越來越常見,35度乃至40度的高溫屢屢出現,這就已經不是忍一忍的問題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還在堅持不用空調、反對安裝空調,客觀地說的確顯得有點迂腐不合時宜了。
有點諷刺的是,歐洲人最講環保,但偏偏歐洲人是氣候變化、全球變暖的最大受害者,歐洲大陸氣溫上升的速度要比別的地方快上一倍。
所以這個時候,右派就跳了出來,適時地抓住了這波洶湧的民意。他們反對把環保作爲限制空調的理由,堅定地主張全面普及空調;他們認爲空調不是奢侈品,而是關係到人民生命健康的基礎設施;不能要求民衆爲了宏大的氣候目標去忍受酷暑、犧牲自己的健康和舒適。
法國國民聯盟的瑪麗娜·勒龐(Marine Le Pen)就提出了一個“全國空調計劃”,主張優先在學校、醫院、養老院等公共服務機構裏安裝空調,同時爲普通家庭安裝空調提供財政補貼。她提出的口號包括“空調不是罪惡”、“先保證人民不要熱死”、“學校醫院應該裝空調”等等,聽起來都很容易獲得共鳴。
勒龐在歐洲被視爲“極右”,可是在我們看來,她的這些主張是不是都還挺合理的,好像談不上有多保守?
這又是歐洲另外一個很有意思的特點。歐洲整體上是非常左的,他們的很多理念,比如對環保的極度重視、全民醫保、高稅收高福利的社會發展模式,等等,在歐洲可能是社會大衆普遍接受的觀念,但放在世界其他的地方,就會顯得非常的前衛。
在這樣的背景下,很多在歐洲的政治環境裏顯得很右翼的政策主張,如果放在美國和世界其他國家,反而一點也不保守。反過來,在美國很多偏左的立場和政策,在歐洲就顯得有點落後保守了,恐怕會被劃到偏右的範疇。
正是因爲這個原因,現在美國人乃至全世界的網友都在嘲笑歐洲人法國人爲空調這麼一個簡單的事吵個不休,我卻不是很想加入嘲笑的隊伍。
歐洲和美國代表地球上的兩種發展模式。美國人崇尚極度的享受和個人自由,什麼東西都是越大越好。美國人要開最大的SUV,要住大house,要有大後院和大草坪。美國的所有東西都比其他國家要大好幾個尺寸,就連連鎖快餐裏的紙杯可樂,美國的小杯都要比其他國家的大杯還要大。所以在美國纔有那麼多毫無節制把自己喂成幾百斤不規則形狀的超級巨胖。
而歐洲人則天然地反感美國這一套發展模式。到歐洲轉一圈,你會發現他們的大多數城市還保留着幾百年前的風貌,老房子石板街幾百年一點都沒有變,城市裏更不會有那麼多的摩天大樓。而空調,就是過去歐洲人認爲的所謂美國病的一個典型象徵。
如果說,在過去,歐洲人一邊享受着涼爽的夏天,一邊又指責世界其他地方的人使用空調不環保,這多少顯得有點何不食肉糜。
但今天,當歐洲人自己感受到了高溫酷暑帶來的切膚之痛,仍然有很多人在汗流浹背時謹慎而認真地思考——是不是要無限制地放開使用空調?在無限制地擁抱空調和保護環境之間,有沒有更好的兩全方案,或者至少有沒有一個比較折中的方案?在極端高溫頻繁出現的今天,推廣空調或許勢不可免,但該如何應對由此帶來的環境後果?
法國人關於空調的爭論,不是在簡單地爭論是不是要安裝空調,而是在思考這些問題——我覺得這就挺值得佩服的。
網上看到一個在瑞士工作的中國網友發帖說,她的英國同事去美國開會,回來後氣壞了:美國人在酷暑把空調開得像是在冰窖裏一樣,沒有人在意節能減排氣候變暖,那麼大的國家極盡浪費,讓她覺得自己平時的環保努力顯得如此渺小。
你可以嘲笑這個英國人矯情、聖母、不接地氣、過於理想主義,這些批評或許都沒有錯。
可是,這個已經充斥着太多現實主義者的世界,總還是需要有這樣一些理想主義的人來平衡一下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