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1-08
2024-01-31
2024-02-16
本文全長1615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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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 3 月 16 號上午,我在上海浦東機場與岳父母告別,目送着他們步入國際航班出發口。
我太太說:“接下去應該沒啥問題了吧?我們可以走了吧。”
我說:“我們最好還是在機場等一下,等他們過了海關再走。”
等了 20 分鐘沒有消息,我讓我太太打電話過去——果然,他們就如同入境時一樣,再一次卡在了海關,被拉去了“小黑屋”裏單獨問話。
我有些惱火,現在不都是大數據嗎?海關難道沒有聯網記錄嗎?在浦東機場入境時你們不是都已經盤問過了嗎?外籍人員住宿登記時派出所不都上門來覈實過了嗎?在出入境管理局辦簽證續簽時不也摸底調查過了嗎?甚至於帶他們自駕旅行途經四川阿壩時,相關部門不也來了解過情況了嗎?入境查就算了,離境有什麼好查的?這還有完沒完?爲難這兩個英語都說不利索的老人家有意思嗎?他們兩年前來中國怎麼沒這麼多事兒?這兩年我們國家越倡導“開放”,怎麼反而搞得越來越草木皆兵了?
我不得不在電話裏跟海關把我岳父母的情況又說了一遍,與之前的盤問不同之處在於,這次還詳細問了他們在中國期間都去過哪些地方。經過了幾輪電話溝通,海關總算放行了我岳父母。
離開浦東機場後先把我太太送回了家,而我則馬不停蹄趕往我媽家。 16 號下午是我外婆出殯—— 2022 年摔斷髖關節在病榻上躺了四年之後外婆終於安詳離世(詳見《 “給時光以生命,而不是給生命以時光” 》)——家中的靈堂早已聚滿了親戚,有個親戚一看到我便戲謔道:“哦喲,你這個長工終於做好啦?”
“長工” 這個久違的名詞讓我苦笑不已,但不得不說還真是蠻貼切的……
書接前文《 美國研學見聞(三)漫遊篇 》。
話說美國東部時間 2025 年 11 月 22 號清晨 5 點,我在巴爾的摩機場坐飛機返程,經由洛杉磯轉機,抵達上海已是北京時間 11 月 23 號晚上 7 點。我一上飛機便按照北京時間喫飯睡覺,順便把時差給倒了回來。 24 號就跟平常的作息一樣,六點多起牀準備早飯,給孩子們穿衣洗漱送他們去幼兒園,中午開車出門見客,傍晚把來上海辦事的林泉老師接到了家中——我跟我太太去成都時住過她家,一直都說有機會要邀請她來新家小住。(詳見《 藏曆新年甘孜闖關記 》)
林泉在我家住到了 27 號,期間又把幾位我們的共同朋友叫來家中一聚,裏裏外外自然是忙個不停。林泉原本打算 26 號回成都,之所以留到 27 號,則是爲了跟我岳父母打個照面。林泉是我所知的中文網絡上最早正經寫拉達克帖子的人(我在寫《拉達克往事》之前就看過她寫的拉達克),她跟拉達克也算是緣分一場,對這個地方以及從那裏來的人都很有感情。
邀請岳父母再次來華一事,我跟我太太可謂“謀劃已久”。他們 2023 年底來華那次,由於丈母孃尚未退休,時間相對緊張—— 11 月過來, 1 月份就匆匆忙忙回去了,請假離崗太久積壓了一大堆事兒。在那個時節把他們送走讓我感到頗爲過意不去, 因爲 1 月份是拉達克最冷最難熬的季節,回到那高原苦寒之地簡直相當於“流放” 。 2025 年 9 月,丈母孃終於正式退休,理論上他們申請 Q1 家屬簽證的話,在中國想呆多久就能呆多久。最重要一點在於,我們如今終於搬入了寬敞的新居(相比從前而言),我太太迫不及待要給她爸媽“顯擺”一下先進的智能化家居生活(詳見《 喬遷記 》)。按照我原先的設想,最好是我能在 9 月之前拿到印度簽證,全家人都去拉達克參加我丈母孃的退休慶典活動,然後把岳父母一起帶回中國。
結果我沒能拿到簽證,我丈母孃也沒能辦成退休慶典活動——拉達克 9 月份發生了暴亂事件(詳見《 一文搞懂拉達克暴亂的前因後果 》),隨即政府頒佈了宵禁命令,當地人的日常生活受到不小影響。不過我們也等來了一個好消息——上海 - 新德里之間的東航直飛航線即將在 11 月恢復。他們上回過來坐的是越南航空,在胡志明市轉機時被刁難(詳見《 拉達克岳父母東遊記(一)滬上散記 》),留下了極大的心理陰影。二老平時很少坐飛機,國際航班對他們而言更是陌生,很怕轉機來華又碰到啥幺蛾子,能夠有直飛航班對他們來說再好不過了。
恢復的這組航線我以前經常坐,疫情前往返價格常年都 3600 到 4000 人民幣左右,重開之初的單程票價只要 1500 多,便宜得讓我太太懷疑人生——會不會是騙人的?會不會到時候又取消?這幾年她往返印度的單程轉機航班價格從來都沒有低於過 2000 (行李直掛、不用過境籤) , 1500 直飛簡直是跳樓價。正當她猶豫不決之際,票價一路水漲船高,這才趕緊下單——綜合考慮我的美國行程,選了 26 號的航班,單人含稅 2186 元。後來給他們訂回程機票時吸取了教訓,買到了 1576 元的早鳥票。
岳父母的航班 27 號凌晨 4 點降落在上海浦東機場。一般來講,從飛機落地到走出行李大廳,外籍旅客最快也要一個小時—— 2023 年他們第一次來滬時,出機場花了 1 小時 40 分鐘。我那天披星戴月出門, 5 點抵達了浦東機場的國際到達出口。我估摸着就算他們動作比較慢,等上半個小時應該就能等到他們了。
我站在唯一的國際航班到達出口伸長脖子張望,絲毫不敢懈怠,生怕一個不留神錯過他們。可我左等右等,眼睜睜看着他們那個航班上的印度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卻始終沒看到老兩口。最要命的問題在於—— 我跟我太太完全聯繫不上他們 !他們這樣的老年人一來不知道怎麼連機場的免費無線網絡,二來就算連上了可能也沒法兒正常使用 WhatsApp 。當然,這主要也是因爲我們沒有針對失聯這一問題做預案。他們上次過來時,我們提前預見到了轉機出幺蛾子的可能性,讓丈母孃帶了一張開通國際漫遊的印度電話卡應急,果然用上了。而這次有直飛航班,我們心想不就是接個機嘛,既然他們上次來中國進出海關順順利利,這次應該也不會有啥問題,等在出口總能接到,因而未能預見到這種情況……後來他們離境時我吸取了教訓,讓他們帶着中國電話卡上飛機,所以在本文開頭那段敘述中才能主動聯繫上他們。
清晨 5 點 58 分,正當我焦灼等待之時,一個標記爲“上海移動”的陌生電話打了進來。我這人一般不接陌生電話,騷擾電話一旦接起來,你的號碼會被對方系統標記爲“有效號碼”,然後就會有更多的騷擾電話打進來。但騷擾電話這會兒顯然還沒上班,來電屬地上海、且以 136 開頭,我頓時預感應該跟我岳父母有關——果不其然,是浦東機場海關工作人員打來的。
對方先是簡單確認了一下我跟我岳父母的關係,然後單刀直入問了我兩個問題——第一,在中國這邊除了我之外,他們還有其他親戚嗎?第二,他們或者他們家裏親屬有出生在中國的嗎?
我聊了幾句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海關看他們護照上的名字分別叫“扎西”( Tashi )、“卓瑪”( Dolma ),拿的是探親簽證,問他們探的是什麼親。 老兩口照實說是來這邊的女兒家,女兒的名字一報出來又是個藏族名字,人家以爲他們女兒是藏人,把他們當成了回國探親的海外藏人 ……於是問題一下子就變複雜了,被拉到“小黑屋”裏單獨問話。問着問着,把我這個女婿的情況給問了出來,才終於打給了我。
那麼問題來了,扎西和卓瑪上次也是拿探親簽證進來的,爲啥這次突然被查了呢?
我個人估摸着,一方面可能是因爲從 2017 年起,印度政府開始允許 1950 至 1987 年間在印度出生的藏人申請印度公民身份, 這幾年有越來越多的印度藏人拿到了印度公民身份和印度護照 (主要是流二代,這些人原來拿的是難民證 Registration Certificate ,不能在限定社區以外置業,就業受限)。另一方面,則可能是中國最近兩年對越來越多國家開放了外國人過境免籤,這對入境人員的甄別審查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給窗口工作人員進行過專業培訓。
就在我岳父母入境的前幾天, 11 月 21 號有一名持印度護照的女性旅客在上海浦東機場轉機去日本,由於其護照上的出生地寫的是“阿魯納恰爾邦”,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尷尬境地——我們國家從來都不承認所謂的“阿魯納恰爾邦”,因此從中國官方視角來看,她的護照是非法、無效的; 假如認可她護照的“有效性”,相當於變相承認了僞“阿魯納恰爾邦”的法律地位 。那名旅客因而在浦東機場滯留了 18 小時,最後遭到遣返。事情在印度媒體上發酵後,引發了廣泛關注——我太太震驚地發現,那人居然是她老同學。
然而這件事當中有個小細節被很多人所忽視—— 浦東機場工作人員會發現某轉機旅客護照上的出生地有問題,是需要一定專業知識的 。大家不要覺得相關工作人員就一定啥都懂,他們大部分不過是體制內的“螺絲釘”,做什麼工作說到底都是分配的。比方說,我本以爲經過了 2020 年中印邊境衝突,“拉達克”這個地方應該家喻戶曉了;然而我碰到的所有需要了解報備我們家情況的各基層單位工作人員(派出所、出入境),十個有十個不知道拉達克究竟在哪兒,有的甚至都沒聽過拉達克。又比方說,我有個印度朋友有次從浦東機場入境,因爲留了一臉絡腮鬍,被當做“宗教極端分子”盤查了一個多小時。但只要工作人員稍微有點常識,就能從他護照上的名字知道他是印度教徒而非穆斯林。
我在此不負責任地推測: 某轉機旅客護照上僞“阿魯納恰爾邦”作爲出生地這樣一個非關鍵信息會被注意到,大概率是因爲工作人員接受過相關培訓 。所以這兩年雖然我們國門大開、降低了外國人來中國的門檻,實際操作層面對入境人員的審查反而更嚴格仔細,相當於把原來各國使領館的工作轉移到了出入境窗口。不過我也得實事求是地說,假如審查時候經常“錯殺”恐怕不利於“講好中國故事”。外國人遇到在中國海關“被關小黑屋”這種故事,容易添油加醋發到社交網絡上,而這種故事恰好滿足了許多外國人對中國的錯誤想象。比方說我丈人在第一次來中國前,就曾擔心過自己被中國政府“綁架”。我太太有個親戚最近辦了中國簽證要過來,想不到他的媽媽居然認爲他去中國會被綁架,我太太辯說:“人家綁架你圖個啥呀!”——然而他們這種認知是不講邏輯的, 僅僅出於西方媒體對中國的妖魔化敘事、少數人對中國的抹黑,以及自身對中國製度的陌生,就能憑空想象出許多莫名其妙的風險來 。
瞭解了海關工作人員的疑惑之後,我在電話裏解釋說:他們是拉達克人,就跟錫金人、不丹人一樣,屬於藏文化圈,用藏族名字,但不是藏人;他們家裏跟印度的藏人一點關係都沒有,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中國籍的親屬……爲了表明我是根正苗紅的 310 上海土著,我還故意說了幾句上海話。
我心想解釋清楚應該就沒事兒了,在出口忐忑不安地等啊等,一直等到快 7 點,終於見到了岳父母的身影——從我抵達機場算起,等了有 2 個小時;而從他們落地算起,足足花了 3 個小時才終於走出機場。因爲海關一旦啓動了審查流程,就得把一整套問題都鉅細靡遺問一遍,從出生地、父母信息、家庭成員,到畢業的院校、工作過的單位……有些信息還打電話給我進行確認,差不多相當於給他們建立了一份內部檔案。正因如此,我纔會奇怪爲什麼同一個機場同一個部門在他們離境的時候又要查他們,大數據這時候都幹嘛去了?
我岳父能磕磕巴巴說幾句英文,主要都是他在回答海關的問題;而我丈母孃的英文水平約等於不會,莫名其妙被關進“小黑屋”後也不知道邊上的人在說些什麼,大家可以想象她當時有多難熬。上一次是在胡志明市轉機時被刁難,這一次又在浦東機場入境時被盤問—— 前後兩次來中國的路途都跟渡劫似的,給老實巴交的丈母孃留下了嚴重的心理陰影 。
當我終於把二老接到家中,已是早上 7 點半多——剛好是我們家兩個孩子起牀的時間。
看過《 裝修記 》的讀者應該還記得,我在裝修新家時重點做了一間帶上下鋪的兒童房。按照我原先的打算,現階段我太太需要陪我女兒睡覺,我陪兒子睡在兒童房裏,分牀不分房,我下鋪他上鋪。沒想到饅頭這小子沒過幾天就不肯一個人睡了,非要跟我擠在下鋪,上鋪的牀平時都空着沒人睡。
我那天要凌晨起牀去接機,怕萬一我兒子醒過來後找不到我,於是提前跟他講好:爸爸半夜裏要去接外公外婆,應該在你起牀前就回來了(推算約 6 點能回到家);如果你醒來我不在的話,可以去隔壁臥室找你媽。
我兒子果然在我離家後醒了,一個人不敢睡,跑去跟媽媽、妹妹擠在了一起。我太太那天早上也沒消停過, 她比身在現場的我更着急,聯繫不上父母於是就鉚足了勁兒聯繫我 , 4 點 57 分、 5 點 39 分、 5 點 57 分、 6 點 02 分、 6 點 24 分、 6 點 41 分、 6 點 52 分接連對我進行不間斷的電話轟炸,詢問前方最新情況——然而這根本毫無必要嘛!有任何新情況我肯定會知會她。
岳父母到家後,我太太帶着兩個睡眼惺忪的孩子相迎。 雖然兩年前曾共同相處過,雖然早就跟孩子們反覆說過外公外婆要來,但外公外婆對他們來說依然像陌生人一樣 。直到外公外婆最後回印度,孩子們都未能與他們建立起親近感——語言隔閡是最大的障礙。 饅頭可以在幾十分鐘內跟來家裏做客的林泉玩成一片,卻沒能在幾個月的時間裏跟外公外婆混熟,最多隻能算不再陌生 。
經常有人問我,我家兩個孩子會不會說拉達克語?我不得不遺憾地告訴大家,他們的拉達克語水平基本爲零,還不如我。因爲我太太平時在家根本沒機會說拉達克語,完全沒有語言環境啊!小孩子學語言的能力雖強,但非常依賴環境。我以前在網上看過一個段子:成都有個英國外教,娶了個四川老婆,在成都生活了十幾年。他家娃一口川普(四川普通話)溜得飛起,但在學校裏英語考試總是不及格。有一天學生去辦公室交作業,正好撞見外教在教訓兒子。只見他一邊揍娃,一邊用純正的四川話怒吼: “ 你個龜兒子!英語才考 30 多分!你娃到底是不是英國人?是不是英國人?! ”
我不確定這個段子的真假,但就我的個人體會而言,確實很有可能。經過了在國內四年多的生活,我太太的“洋涇浜中文”應付日常對話沒啥問題,她平時在家以說中文爲主,因此我們家的語言環境其實是中文,這就導致了教小孩兒英語相當費勁兒。妹妹跟媽媽相處時間多,能夠聽懂一些英語( 2024 年去拉達克的時候據說還能聽懂拉達克語,回來就全忘了),然而開口只會說 Yes 和 No ;饅頭知道一些簡單的英語詞彙,但聽句子不行,跟他說英語大多數時候都是雞同鴨講,他聽不懂了就發急,我們只好說中文。他還經常把英語當成“印度話”,因爲這是他媽媽有時候會說的話。
滿以爲外公外婆過來可以改善家裏的語言環境,讓兩個孩子趁機學點英語或者拉達克語。結果現實很骨感——我太太和她父母的日常拉達克語對話,對孩子來講彷彿“噪音”一般,終究蓋不過漢語的大環境。
他們在中國呆了幾個月,孩子們一句拉達克語都沒學會;二老爲了跟孩子溝通,倒是被迫學了幾句簡單的中文
。
外公外婆本就不是能說會道之人,其有限的英語在孩子面前顯得十分笨拙,這正是他們始終沒能跟孩子混熟的重要原因。比方說有一次外公看饅頭搭積木,沒話找話誇饅頭,像復讀機一樣顛來倒去只會說兩句話:“Mantou is good boy. Mantou is very smart. Very very smart.” 反反覆覆說十幾遍,我在邊上聽得尷尬癌都要犯了。
家裏多了兩個人,居家空間要重新分配。我太太把主臥讓了出來,帶着妹妹搬來了兒童房的上鋪,我們一家四口那段時間就擠在兒童房裏。紅眼航班一夜未眠,再加上入境時受到的“驚嚇”,丈母孃整個人精神狀態極差,到家後進了臥室就沒再出來過,那天連喫飯都是送進去的。
我一開始以爲她只不過是舟車勞頓,沒想到第二天早上我太太跟我說,她媽昨天晚上發燒、今天早上咳黃痰,病得不輕。我這才知道,二老早在一週前就已經有了感冒症狀。他們那裏的老人,就跟我們國內農村裏的很多老人一樣,有個啥小毛小病,總覺得自己扛一扛就會好,而不願意積極主動去就醫。
其實吧,我也不喜歡去醫院。我覺得醫院是個充滿負能量的“病菌集散地”,有交叉感染的風險,能不去最好別去。一般常見的感冒發燒完全可以自我診斷自我治療——話說自打三年前買了霧化機之後,我們家兩個孩子就再也沒去醫院看過病——無症狀突然發燒多半是病毒感染,屬於自限性疾病,過幾天自己會好;黃鼻涕黃痰通常是細菌感染的標誌,這種時候視情況進行抗生素治療……想要再準確一點,網上買個 N 合一的抗原測試盒自測一下,或者直接叫一個上門檢測。常見病原體都能測出來,確定了病原體之後對症下藥就是了。你就算跑去醫院,醫院說白了也是這樣一套診斷流程。
我一看丈母孃的症狀就知道是細菌性感染,細菌感染到了發燒這一階段,說明比較嚴重了。細菌感染遠比大多數病毒要危險,而且我不清楚他們得病的前因後果,保險起見最好還是讓醫生看一下。
丈人說他也不舒服,於是二老落地上海的第二天,我便帶着他們一起去了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掛號問診。
我所在的惠南鎮,當地最大最好的醫院是浦東醫院,三級乙等。我去過那家醫院,掛號大廳人還挺多的——這正是我避之唯恐不及的“病菌集散地”。我覺得我丈母孃的這種呼吸道病症又不是啥疑難雜症,不如先去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看下,那裏看不好再去浦東醫院。我平時給孩子體檢、接種疫苗都在民樂城的惠南鎮社區衛生服務中心,距離我家 1 公里,算得上熟門熟路,不過看病是第一次去。
在《 喬遷記 》中我跟大家介紹過,民樂城作爲上海市保障房基地是全新規劃建設的;這家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更是新得一塵不染,你要不說是社區醫院我還以爲是高端的國際醫院呢,地上的瓷磚乾淨得能夠照出人影來——別說我岳父母沒見過這麼幹淨的醫院,老實說我在國內其他公立醫院也沒見過。
我丈母孃喃喃道:“看到這麼幹淨的醫院,感覺病都要好了。”
相比兩年前來華諸多“第一次”的顛覆性體驗,他們這次觀察到了更多中國社會方方面面的細節,而其中讓他們最受動容的,莫過於中國的整體衛生水平。
大家可能難以想象,印度人在衛生方面,其實有種“迷之優越感”—— 我們覺得印度是“髒亂差”的代名詞,印度人卻還覺得我們“不潔”呢 !因爲印度教徒跟穆斯林一樣,有一套潔淨觀體系。就好像穆斯林會覺得豬肉和喫豬肉的人髒,素食的印度教徒也會瞧不上喫肉的人。在印度教的理論體系中,給世間萬物都標註了“潔淨度”,這是印度社會秩序的一部分,跟種姓體系相綁定—— 更高的種姓,對應着更高的“潔淨度”,因此印度人就能夠通過遵守這套“潔淨度”秩序體系,來獲得“優越感” 。
拉達克雖然屬於藏文化地區,但由於長期受伊斯蘭教和印度教影響,也存在着一種相對的“衛生優越感”。比方說拉達克人會瞧不起藏族人和羌塘的牧民,覺得他們野蠻落後不講衛生,居然在藏曆新年期間喫肉;拉達克的藏傳佛教寺院就跟印度教神廟和清真寺一樣,需要脫鞋入內,這跟西藏的寺院也很不同……
但是吧, 基於“潔淨觀”的衛生跟我們的日常衛生是兩回事兒,包含了很多玄學 。我以前住在我太太家時,他們圍坐在地上喫飯,有一塊專門放食物的地毯。對於這塊地毯的“衛生”他們非常重視,絕不能用腳踩;但他們的清潔方式又十分潦草,喫完飯把地毯在窗外抖一抖就“乾淨”了。由於我老是忘記遵守某些非接觸式的“衛生規範”——比如不能從食物上跨過、不能在有經書的房間裏放屁——從而被視爲一個“不潔之人”。當然我心裏對此頗不以爲然,誰都知道地毯纔是最藏污納垢的玩意兒;況且論維持居家整潔,從小在“螺螄殼裏做道場”的上海人怕過誰?
另一方面,印度的潔淨觀導致了個人衛生和公共衛生的嚴重脫節——只要把髒東西扔出家門,保持家裏乾淨就行,街道上垃圾滿地污水橫流都與我無關。 我覺得印度人之所以能夠對街道上的髒亂差“心安理得”,可能就是因爲他們是通過犧牲了公共衛生才得以維持居家整潔 ——髒東西總得有個地方去啊!低種姓負責承接高種姓的穢物(比如洗衣工,可參見《 印度十城記(一)孟買摺疊 》),公共環境自然要承接居家產生的穢物。
我以前定居在南印度哥印拜陀的時候,每隔段時間要去一趟城區的購物中心,倒也不一定是爲了買什麼東西,主要就是想“洗洗眼睛”—— 天天呆在那種遍地垃圾、破舊雜亂、動物橫行、明渠排放污水、連硬化路面都缺乏的社區,偶爾去一趟乾淨整潔、需要安檢才能入內的現代化購物中心就好像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 ,哪怕是花裏胡哨的農家樂審美最炫民族風裝修都能讓我深深體會到何謂“賞心悅目”。
岳父母這次來中國,眼睛被由內而外“洗”了一遍,對“乾淨衛生”的閾值極大提升—— 哪怕只是從中國的一線城市到二三線城市、從城鎮到鄉村、從攜程四鑽酒店到三鑽,他們都會敏銳地察覺到“這裏好像不太乾淨” ,以至於回到印度後極度不適應,居然跟我們抱怨起了德里到處都是垃圾和灰塵……
首先就說他們住的地方吧——我們家本來就是新房裝修,整體採用了“奶乎乎”風格,奶白色柔光巖板、膚感歐松板,都是自帶“高級感”的材料;再加上我家收納做得多,房間裏沒什麼暴露在外的雜物,一進家門就把他們驚豔到了。他們說不出所以然,只覺得走進了他們這輩子見過的最乾淨的家庭環境。
然後呢,我們家裏不是有洗碗機嘛,洗碗機這玩意兒洗玻璃器皿那是一絕,非接觸式的洗滌方式不留水漬和指印,一個個都晶瑩剔透,手洗絕對洗不了那麼幹淨。二老看到我們家的玻璃杯又驚呆了,不禁嘖嘖稱奇,說玻璃杯怎麼可以這麼幹淨,這輩子都沒見過。
甚至於, 中國的香蕉都是他們前所未見的“乾淨” 。印度是個香蕉大國,但他們的香蕉種植、存儲、運輸方式都比較粗放,再加上天氣炎熱,香蕉的賣相普遍比較差(不僅是香蕉,所有的蔬果都如此)。拉達克的香蕉全是外面運進來的,長途運輸到了當地更是斑斑駁駁。二老從小到大喫了一輩子香蕉,從未見過不長黑斑的香蕉,以爲香蕉天生就該自帶黑斑;直到來了中國他們才知道,原來香蕉可以如此嬌嫩乾淨。
國內的包裝也讓二老十分感慨。印度的包裝製造成本高、垃圾處理能力低下,很多地方都禁塑,你去買蔬菜水果一般就給個紙袋子;國內這幾年隨着可降解包裝的普及、垃圾處理能力的提高,生鮮和外賣的包裝越來越講究,而精美包裝無疑能給人一種安全、衛生、可靠的感覺(內容物究竟如何咱們不討論)。不僅是生鮮和外賣,很多其他商品也都一樣,包裝往往高級得讓二老看不懂。二老常覺得這麼好的包裝比裏面的東西還貴,只用一次太可惜了……
我想起上個世紀末,那些從新加坡回來的中國人都對這座“花園城市”的衛生讚不絕口,我當時很難想象一座城市要乾淨到什麼程度才能 “一雙皮鞋穿一個星期都不用擦”,而現在上海很多地方鞋子其實也不太容易穿髒 。印度人看上海這種管理水平領先的中國城市,應該就跟上世紀末咱們看新加坡差不多。中國在衛生方面的種種細節,對比印度無疑是一種“降維打擊”,乾淨到足以讓我丈母孃這樣的人懷疑人生——印度人所信奉的“潔淨”真的是潔淨嗎?
我太太在上海住了四年多,完整經歷過“懷疑人生”、“自我否定”的過程,在衛生方面已經變得比上海人還要上海人。她從一個“新上海人”的視角重新審視拉達克的一些衛生習慣,常常感到頭皮發麻。比方說他們小時候沒有廁紙這個東西,擦屁股用的是石塊……對此我其實跟她有不同的認知, 我認爲像拉達克那種不利於微生物繁殖的乾燥寒冷氣候環境,本身就不該以上海的標準去要求 ——舉例來說,拉達克那邊的食物放久了幾乎不會發黴,只會脫水變幹;上海每年春夏季衣服沒晾乾就會發臭,這同樣是拉達克人所無法想象的。在那種高原環境,人其實沒有必要像在平原上那樣保持衛生。
然而要命的是,我太太甚至連她自己的爸媽都嫌棄。儘管她不會直接在爸媽面前表現出來,但經常在私底下跟我吐槽她爸媽的“髒”——諸如不洗澡,上牀不換衣服,覺得他們身上及臥室有一股味道……或許這就是習慣了城市生活的年輕人與一輩子生活在農村的老年人之間的隔閡。
咱們言歸正傳,在這家一塵不染的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醫生先是用聽診器給丈母孃聽了一下,排除了肺炎的可能——一聽不是肺炎我們就放心了。於是醫生讓他們去驗血、做抗體檢測,進行進一步的診斷。驗血窗口採用的是指尖採血,而印度那邊普遍都是靜脈抽血。丈人先採的血,丈母孃第一次見這種指尖採血的小針,在一旁擔心地說:“我手指上的皮那麼硬,針會不會斷掉?”當然事實證明她多慮了。
檢驗結果很快就出來了—— 丈母孃的報告顯示呼吸道合胞病毒陽性,作爲炎症重要指標的 C- 反應蛋白高達 104 !(正常值應該小於 10 )丈人的報告則一切正常,既沒有炎症也沒有檢測出任何陽性。
有報告在手,我便大概知道是怎麼個情況了:二老之前在印度應該就已經感染了呼吸道合胞病毒,病症至少持續了一個星期。丈人的身體底子好、抵抗力好,生了幾天病自己好了,到上海時剛好是收尾階段。丈母孃一直沒能靠自身免疫力把病毒壓下去,還被細菌趁虛而入,導致了上呼吸道感染,舟車勞頓進一步加重了病情,一到上海就發了出來。
既然確定了是合胞病毒併發上呼吸道細菌感染,治療方案也很簡單——弔頭孢抗生素,先吊個三天再說,三天後看複查結果。
三天後丈母孃的 C- 反應蛋白降到了 38 ,說明藥物有效。醫生又讓繼續吊了兩天,總共五天,每天都要重新掛號開藥。
我太太在掛號開藥這件事兒上幫不上忙,第二天起就不管了,天天由我開車接來送往。其實我們自己平時在家周邊活動幾乎不開車,一律電瓶車出行,但丈母孃出門必須車接車送。大家別看丈母孃生活在拉達克這種苦寒之地,說她身子骨“弱不禁風”也不爲過,常年處於一種“坐月子”狀態—— 只喝熱水,生冷的東西絕不入口,冬天在家裏喫橘子、西瓜等水果,都要先在開水裏泡一泡、或者微波爐裏熱一下;不吹冷風,出門都會把頭包起來,大熱天也跟穆斯林婦女一樣身上裹得嚴嚴實實 ……我之前看過一個講中西文化差異的故事:中國留學生寄宿在歐洲家庭,對方聽說中國人要喝熱水,喊了全家過來圍觀,看看究竟是怎麼個喝法。歐洲人圍觀中國人“喝熱水”,應該就跟我看丈母孃“喫熱西瓜”感覺是一樣的。我不知道她當初是否自己主動選擇了這種“不喝冷水不吹冷風”的生活習慣,總之她現在已經變得“喝不得冷水、吹不得冷風”。我們都覺得可能正是由於她的生活習慣,導致了她抵抗力特別差。
五天頭孢吊完,遵照醫囑繼續服用了一個星期頭孢膠囊,丈母孃精神狀態明顯好轉,不像剛來那會兒病懨懨的。於是 12 月上旬到中旬,我們終於有空在家拍掉了二老帶過來的羊絨披肩照片,並將之上架微店售賣;帶他們到市區玩了一趟,去惠南鎮上的寺院朝拜了一番,還給饅頭過了五週歲的生日……
不過呢,我丈母孃一直沒有好透,始終有點咳嗽。我按照自己過往生病的經驗,沒有太當回事兒——上呼吸道感染多多少少會造成支氣管損傷,身體修復這些損傷沒那麼快,持續一段時間的咳嗽很正常。
結果 12 月 17 號那天,我太太跟我說,感覺她媽有點嚴重,不僅有黃痰,而且喘不過氣,外加半邊背痛。我們這才知道, 丈母孃症狀已經持續好幾天了,但她不想老是麻煩我們,自己硬扛着不說,直到扛不住才說了出來 。
我聽着感覺不妙,透不過氣外加背痛,搞不好是肺炎。我最擔心的是, 她體內會不會有什麼耐藥的超級細菌,要不然怎麼會經過了那麼多天的抗生素治療還能捲土重來 ?
遠在美國的小姨子聽說她媽反覆感染也很着急,叫囂着她出一千美金,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命令語氣,要我們竭盡全力把老太太的病徹底根治好了。
她不說這話還好,一聽她說這話我就生氣了——一千美金?你瞧不起誰呢?你是覺得我們連一千美金拿不出?還是覺得在中國看病一千美金算是很多錢了?既然丈母孃人在我這裏,不用任何人關照,我也會對她負責到底,把她的病治好爲止……你說這話難道是覺得我們會因爲不捨得花錢就不給她看病?
我太太不懂“嗟來之食”這個典故,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釋給她聽。我只是關照她,千萬不能拿她妹妹的錢,不然她以後都會在我們的事情上指手畫腳。
我這次直接把丈母孃帶去了家附近的浦東醫院,打算拍個胸片、做個痰培養看看。
平心而論,三級乙等的浦東醫院跟那些三甲醫院相比,人並不算特別多;但跟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相比,要排的隊還是挺多的 。如今國內的大醫院,預約、掛號、付款之類操作普遍實現了數字化,可以直接在小程序或者醫院的自助機器上搞定。但外國人拿護照在公立醫院看病,目前還享受不了這種便利。我這次前後帶丈母孃在三個不同醫院看過病(後來在成都又感染了,此爲後話),掛號和付款都需要去窗口排隊;哪怕已經註冊好了醫院就診卡,也無法在自助機器上付款。
我在浦東醫院還發生了一個小插曲——我幫丈母孃註冊好了醫院就診卡後,理論上可以在醫院小程序上綁定她的卡,直接查看各種檢驗報告。可我怎麼也綁不上她的卡,找諮詢櫃檯搞不定,再找他們的技術科,最後發現是姓名大小寫的問題,可見系統對外國人信息的兼容性還有待提高……或許公立醫院默認了外國人都會去國際醫院,畢竟外國人獨自在公立醫院看病,很難過語言這一關。 儘管醫學院畢業生理論上都學過英語,但真讓他們開口跟外國病人交流,恐怕許多醫生會犯難 。於是乎,我就成爲了丈母孃不可或缺的“陪診”,我們家只有我能跟醫生無障礙交流,聽取病情報告分析和治療注意事項,丈母孃很多時候甚至可以不必去,我把重點記下來再轉述即可。
不過呢,當醫生和丈母孃之間需要直接溝通時(如詢問具體的身體感受),光我一個陪診還不夠,得進行“雙重轉譯”。我丈母孃說的拉達克語,需要由我太太轉譯;醫生說的一些醫學方面的名詞、術語,需要由我解釋給我太太。她的中英文水平都還遠未到可以跟醫生交流的程度,比方說她之前不知道高血壓可以說Hypertension,只會說High blood pressure ,我得把具體的情況用通俗易懂的話轉述給她聽。如果只是做一些簡單的檢查或治療(如抽血之類),我太太可以不用去,丈母孃能夠聽懂簡單的指示;再不濟,動手比劃一下她也能看明白。
浦東醫院門診開的檢查項目大體上跟之前在社區衛生中心一樣——驗血(加測了一項血清澱粉樣蛋白,也屬於炎症指標,用來判斷感染類型)、抗原檢測,外加胸部 CT 。
這次 C- 反應蛋白數值是 75 ,並沒有第一次去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時高;抗體檢測出來合胞病毒爲陰性,但肺炎支原體顯示是陽性;最後 CT 影像顯示,丈母孃的左肺白了一大半——確診爲 支原體肺炎 。
之前明明是合胞病毒合併細菌感染,而且都已經用了抗生素治療,怎麼這會兒變成支原體肺炎了呢?我以前聽過、但並不清楚“支原體”到底是啥,經過這次丈母孃生病才學習了相關知識——肺炎支原體是一種非常小、且沒有細胞壁的細菌,這玩意兒雖然會致病,不過大部分時候就跟病毒一樣,是自限性的;諸如頭孢、阿莫西林之類靶向阻礙細胞壁合成的抗生素,對它不起作用。丈母孃由於先前呼吸道感染,氣管粘膜受損,給了支原體可乘之機,治療用的頭孢剛好對其無效……肺炎支原體繁殖較慢、潛伏期長, 丈母孃相當於經歷了一場“病毒踢門、細菌掃蕩、支原體收尾”的感染接力賽 。
根據我們的推斷,二老平日生活形影不離,一開始應該同時感染了呼吸道合胞病毒。丈人跟沒事兒人似的自己就好了,丈母孃卻陷入長期、反覆的感染,令我們唏噓不已。
丈母孃在 2024 年 9 月才得過一次肺炎,那時我太太剛好回拉達克參加弟弟的婚禮,由於她媽媽突然病倒不得不改簽了機票——據說那次肺炎發作之前她也是經歷了很長時間的呼吸道反覆感染。不到兩年再次罹患肺炎,與其體質羸弱脫不了干係,而根本原因說白了是“封建迷信害死人”。
看過《 與拉達克丈母孃同住二三事 》的讀者可能還記得,丈母孃是個極端虔誠的佛教徒,曾經長期素食。印度的素食人口數量全球第一,但印度的素食極端不健康,普遍靠高油高鹽高糖高碳水來堆砌口感,因此糖尿病人口數量也是全球第一。比方說像我岳父母他們,完全喝不了不甜的咖啡和茶飲,在國內就連喝綠茶都要加糖,不得糖尿病簡直天理難容。還好我家沒啥高檔茶葉,要不然真是暴殄天物。拉達克那種地方條件艱苦物資匱乏,單單靠素食營養根本跟不上(正因如此西藏喇嘛都喫肉),結果搞得自己營養不良。後來生了一場病身體垮了,醫生要求她必須喫肉,她才重新開了葷。但她在飲食上仍然規矩很多,每逢初一十五以及其它“殊勝”的日子,她都會素食,有時還要禁語禁食磕長頭……據我對她的觀察,喫肉似乎會讓她有種負罪感;至於素食的營養是否跟得上,她從來不在乎,也不具備相關的知識。
需要說明的是,丈母孃只是單純的體質虛弱抵抗力低下,絕非嬌氣。事實上,她非常能夠喫苦耐勞,拉達克那邊的家務十分繁重,根本容不得她養尊處優;正是因爲常年的家務和農活磨礪了她的雙手,纔會擔心自己手指上的老繭把採血針磕斷。丈母孃的這種生活方式恐怕早已在日積月累的操勞和不健康飲食過程中埋下了許多健康隱患,要麼就是連她體內的免疫系統也“不願殺死”那些微生物吧——畢竟細菌和病毒也是生命呢!
醫生一看 CT 影像報告上的白肺,用不容分說的語氣說:已經非常嚴重了!需要馬上住院!
門診看個病直接轉住院這種事情,對我而言是始料未及的全新經歷。在我印象中,住院似乎都要等牀位,我爸曾兩次因高血壓、胸痛被救護車拉到醫院,卻都只能先住在急診室等牀位。尤其十二月照理說是呼吸道疾病的高發期,難道說住就能住?醫生表示沒問題,不同於那些牀位緊張、需要預約的三甲醫院,浦東醫院這種三乙醫院居然可以隨到隨住。
繳了五千塊押金、辦理了住院手續,我帶着丈母孃來到住院部的呼吸科病房。分配給她的四人間病房只住了一個病人,而且當晚就出院了,後來幾天又陸陸續續來了幾個病人。
坦白說,丈母孃住院對我來說那是極大的解放。 相比門診無休止的排隊等候,住院簡直太省心了 ——一日三餐有人管;抽血化驗、吊鹽水,躺牀上等着護士來操作就行;做大的檢查項目護工會帶過去,有專用電梯和通道……但是呢,由於語言障礙的問題,我和我太太肯定還是得每天去醫院。這種時候,醫院離家近的優勢就體現出來了——走路十分鐘,電瓶車過去更是隻要幾分鐘,確保了萬一有什麼急事可以隨叫隨到。
丈母孃住院期間我每天早上 8 點送完孩子,就會趕去醫院“攔截”查房的醫生。醫生也知道 32 牀的卓瑪是個不容易溝通的外籍病人,只要我在就會先把我們的病房查掉。除了常規溝通外,我會提前瞭解好接下去要做的檢查,讓丈母孃有個準備。住院頭一兩天的檢查最多,其中有個比較重要的大檢查是氣管鏡。
我太太不曉得從哪裏聽信了一條流言, 說氣管鏡這個檢查,一輩子只能做一次 。於是她聽說要做氣管鏡就很擔心,說她媽上次得肺炎已經做過一次,是不是不能再做了?我被她搞得哭笑不得,這說法簡直毫無根據嘛!她不相信我跟她說的話,我讓她自己去問醫生,纔打消了她的疑慮。
經過這次住院我發現, 住院治療本身不貴,貴的是各種檢查 。浦東醫院辦理住院時會發一條紙質身份手環給病人戴上,上面有個二維碼一掃就知道住院期間每天費用的明細。第一天各種費用並不高,因爲頭一天住進去還來不及安排檢查;大部分檢查集中在第二天,費用高達五千多(比如心電圖和氣管鏡就是第二天做的);後來檢查都做完了,每天就吊吊鹽水啥的,各項費用加總大概八百多一天。
這些檢查大部分都屬於“花錢買安心”,比方說痰培養吧,原本我們很擔心她體內會不會有什麼耐藥的超級細菌,結果檢測出來就是個最普通的革蘭氏桿菌,純粹被趁虛而入了。 一大堆檢查做下來,沒啥特別大的問題,排除了各種可能性,也就放心了 。在對症下藥的治療下,丈母孃好轉得很快,第八天醫生就讓她出院了。
在異國他鄉住院看病,是一種與現實生活剝離感非常強的體驗,會見到許多平時見不到的東西。我太太跟我丈母孃在檢查室門口等候時,常會見到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老人被人推過來,那些臉孔分明就不該是陽世間的活人,內心深受震撼。在拉達克那種地方,老人通常活不到這麼老。 老人一旦衰弱到喪失自理能力、臥牀不起的程度,知道自己大限將至,就不會再去折騰治療,而是默默等待那一刻的來臨 ——中國從前的農村,其實也是如此,人們對生死的態度跟現在截然不同。先進的醫療條件,一方面確實延長了人們的壽命,另一方面也導致了過度醫療,讓一些病人和老人受了許多不必要的折磨。就拿我自己來說,我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這四位老人,有三位在去世前的幾年都活得毫無尊嚴,令我感觸極深。
丈母孃一年多前同樣因爲肺炎在拉達克當地的公立醫院住過院,這次上海住院讓她產生了強烈的對比。很多人可能聽說過,印度公立醫院是免費醫療——我可以告訴大家這是真的,甚至連外國人都一樣免費,我跟我的一些朋友都有過親身體驗。 絕大多數公立醫院的診斷、護理、住院牀位、基礎藥品都是免費的,基礎檢查部分免費、部分則會象徵性地收點錢 ,聽起來是不是很美好?
可是呢,印度的“免費醫療”事實上會“殺人於無形”——不要錢,但要命。我可不是在危言聳聽,拿一個極其簡單的邏輯來說吧——假如免費的公立醫院真的那麼好,爲什麼印度的私立醫院依然能夠遍地開花蓬勃發展呢?
丈母孃在上海住院期間特別感慨護士醫生的認真負責,護士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來病房巡視,看看病人的情況以及有什麼需求,看看吊的鹽水還剩多少。這在我們看來似乎理所當然,然而在印度的公立醫院卻是一種奢求。她之前在拉達克住院時,想找護士的時候永遠都找不到人,醫護人員嚴重短缺,病人經常被丟在病房裏沒人管。我太太的閨蜜當年在拉達克公立醫院生孩子,正是因爲分娩時找不到醫生,結果孩子胎死腹中。(詳見《 生逢2020(下)黑暗盡頭處的一束光 》)
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印度的護士會偷病人的藥——公立醫院的藥物由醫生開處方後出庫,很多病人限於其文化水平,並不清楚自己什麼時候該用多少藥, 於是有些原本應該發給病人的藥就會被剋扣,然後低價賣給私人小藥房 。丈母孃上次住院就碰到過這樣的事,去跟護士吵架,對方纔把她的藥給了她。你如果去過印度,會發現印度街頭的私人小藥房特別多,不難想象其中摻和了多少灰色利益。
我太太告訴我,拉達克的公立醫院設施其實並不差,該有的設備都有,大部分檢查都有條件做。但問題在於,醫生根本就不給你做這些檢查,隨便給你看下就打發你走了;你必須以很強硬的態度要求醫生,他纔會給你做相關的檢查。丈母孃上回肺炎住院,驗血、 X 光片、氣管鏡都是在我太太強烈要求下才做的。又比方說公立醫院的手術理論上免費,但醫生永遠會找各種理由推脫——要麼讓你額外支付“耗材費”,要麼就“介紹”你去私立醫院,從中賺取回扣。退一步講,印度醫院就算手術免費,你如果沒有事先打點一下醫生,敢躺上手術檯嗎?
拉達克作爲聯邦屬地,人均醫療資源要遠超印度的其他地方,公立醫院尚且如此不靠譜。由此可以想象,印度其他地方只會更糟糕。 印度所謂的“免費醫療”、“公立醫院”,說白了就跟咱們從前的“人民公社”、“喫飯不要錢”是一回事兒——一來傷害了醫護人員的積極性,二來造成了公共資源的擠兌和浪費,三來也並不能確保資源的平均分配 。
丈母孃這次看病前後花了一萬四千多塊,全自費。即便如此,我們仍然很慶幸她病發的時候是在上海而不是“醫療免費”的拉達克。
我們借這次生病對丈母孃進行了一番“思想教育”,她在短短三年內兩次呼吸道反覆感染最終發展成肺炎,說到底還是因爲抵抗力低下,要加強身體素質。不喝冷水不吹冷風的習慣她已經改不了了,但至少別再那麼挑食,確保營養均衡全面,注意優質蛋白攝入,別老是這個不喫那個不喫。以前逢初一十五佛教節日藏曆新年之類,我們都會給她單獨準備素食(參見《 與拉達克丈母孃同住二三事 》);這次不慣着她了,有啥你就喫啥。不是我們不尊重宗教信仰,但宗教信仰也有物質基礎——你至少得先活着不是嘛!丈母孃還算聽話,這次至少在中國期間都不再堅持素食,飲食相比上次略有開放,後來甚至還主動嘗試並喜歡上了雞雜、牛雜、羊雜等印度根本找不到的動物內臟。
我太太趁機還給老太太科普了一下帶娃常識。丈母孃平日裏在老家會帶孫子,老人帶娃主打一個過度保護,總是喜歡給孩子穿過多的衣服,饅頭剛出生那陣子就被她捂出過痱子。她自己不喝冷水不吹冷風,難免會把這種生活習慣強加給孩子。可小孩兒的運動量大、新陳代謝快,豈是老年人可比?過度保護只會把孩子搞得抵抗力和適應力低下。我自己的兩個孩子,衣服常年穿得比別的孩子少,身體素質反而比別的孩子更好(幼兒園老師公認的)。其實孩子平時只要後背溫熱就說明穿夠了,假如後背出汗那就說明穿太多了,會影響孩子自身體溫調節能力的發展,更容易生病。我太太跟她媽說,你自己一輩子不喝冷水不吹冷風,身體已經這樣沒辦法了,至少別把孫子養壞了。
當然,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一個六十歲的老人豈是那麼容易改變的?我們對卓瑪的影響僅限於她生活在國內期間,等她回到“以素食爲榮”的印度(參見《 印度人民三觀之下的“八榮八恥” 》),大環境提供不了那麼豐富的飲食選擇,大概率又會故態復萌。而且吧, 我丈母孃這個人抗拒一切身體鍛鍊和認知提高,空閒時間全部都用來唸經拜佛,以求得來世福報 ……既然她自己願意爲“來世”犧牲“今生”,那麼一切因果,也就只能由她自己承擔了。
2021-04-08
2020-12-26
2025-10-15
2025-08-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