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全長10991字 9月24號那天 中午 ,我太太突然告訴我說,列城那邊發生暴亂了, 抗議人羣放火燒了印人黨的辦公室; 到了晚上我太太又告訴我,衝突 很嚴重 ,死了好幾個人……還好我們沒去。 —— 假如不是因爲我的簽證被卡,我們全家那兩天原本應該在拉達克 。 我今年上半年又去申請了印度 家屬 簽證 ,先是補材料,後來還 被 叫 去領事館面試。這次探親是爲了參加 9月29號 丈母孃的退休慶祝活動 ——由於 印度的 “體制內”身份相當 金貴( 公務員、國企員工、教師、醫生等, 丈母孃在 政府 水利部門工作),且是少數可以享受高額退休金的羣體, 因此 退休 時 通常都會舉辦頗具 規模的 慶典 , 邀請各路親友參加。 三年前我們已經錯過了 我丈人的退休 慶典 , 想着 這次丈母孃的 慶典可不能再缺席了 (印度男女都是60週歲退休) 。 8月下旬 在領事館面試的時候,簽證官員向我保證 : 馬上莫迪就要來訪華了,中印 關係要好轉了 ,你的簽證應該沒啥問題;9月15號之前, 簽證一定會有結果 , 絕 不會耽誤你們21號飛印度 ……當然,印度官員說話如放屁, 你要是 當真就輸了 , 截止本文發佈 我的簽證狀態依然是“ Processing at Consulate General ”。 不過呢,也是無巧不成書 , 9月20號左右我丈母孃的一個哥哥 過世(八十多歲) 。 按照當地習俗, 如果家族有 喪事,喜事就得讓路 ——要麼取消、要麼縮減規模、要麼延期。 於是我丈母孃 決定 將退休慶典 延期,等她哥哥 過世滿 49天再辦…… 所以如果樂觀一點的話,我們還是有機會趕上的(是的,假如去的話,會帶羊絨披肩回來;假如去不成的話,也會讓丈人丈母孃把披肩帶過來。預計11月)。 沒想到 沒過幾天 就爆出拉達克暴亂的新聞 。 拉達克這次的事情 發生得 很突然 、 鬧得 有點 大,中文網上冒出了一大堆 蹭熱點的時事文章,我看了一部分,要麼是 照抄 外網,要麼就是 幸災樂禍 胡編亂造 。關於拉達克暴亂一事的前因後果, 我 是 從 去年 索南旺秋(Sonam Wangchuk) 搞“氣候絕食”的時候 開始關注 的 , 再加上 我可以 從 我太太 那邊得知 各種 新聞上看不到的 街巷流言, 所以 就想着索性 寫這篇文章跟大家講清楚 這次暴亂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以正視聽 。 拉達克自1842年起 ,由西藏藩屬轉歸 克什米爾土邦統治, 清朝、民國、 中華人民共和國 等 歷代政府對此均無異議 , 除劃界糾紛外, 明確表態不主張其主權 , 只有一羣 2020年前壓根兒沒聽說過“拉達克”的 網友對此“意見很大”,這裏我就不討論了, 具體可以去讀一下 《 如何打破謬誤信息繭房——關於歷史與僞史的一些思辨 》。 克什米爾問題產生於印巴分治, 拉達克 由於綁定在 克什米爾土邦 下面 , 一起成爲了印巴之間的爭議地區 。 拉達克人作爲 克什米爾地區 的少數派,其民族權利 長期 受到漠視,中央撥款經常被邦政府剋扣,造成了地區發展遲緩;同時邦政府制定的政策往往 會向 穆斯林羣體 傾斜 ,進一步導致 了拉達克人民的不滿。 早在 1948年 , 拉達克的末代噶倫(大臣) 就曾向尼赫魯要求組建獨立的地方政府,把拉達克從克什米爾剝離出去。但由拉達克 山高水遠人口稀少 , 加上缺乏鬧事兒的天賦, 這個邊緣山地民族想要 建立獨立的聯邦直轄區 ( Union Territory ) 的訴求 一直 都得不到回應。 常年奔走 推動這事兒的拉達克 活佛政客 巴庫拉仁波切 ( 19 th Bakula Rinpoche,可參見《 爲了完成這篇拉達克的調研,我上了印度情報部門的黑名單 》 ) 到死都沒見着 夙願實現,着實有些不瞑目。 結果毫無預兆地,2019年 8月6號莫迪政府突然廢除了克什米爾的特殊地位(憲法370修正案), 把 原來的查謨 克什米爾 邦 一分爲二 進行重組 , 給了拉達克 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 聯邦 直轄區地位 。當然我這裏也要說明, 克什米爾作爲爭議地區,印度政府根本沒有權利單方面改變其國際政治地位 ; 特別是他們 將 中印爭議領土 阿克賽欽 劃入了 所謂的“ 拉達克聯邦直轄區 ”,我們官方絕不會承認該行政區劃的合法性 。 拉達克人 得知消息後喜大普奔 ,在列城大搞慶祝活動,拉出橫幅感謝莫迪總理 ;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斯利那加因爲這事兒搞得局勢緊張, 軍警高度戒備, 當地斷網了大半年(詳見《 拉達克往事7·逃離卡吉爾 》) ——這是爲啥呢?因爲斯利那加那邊的克什米爾穆斯林從來都是反 印度 政府的 刺兒頭 ,當地分離勢力仗着有 巴基斯坦方面的外援,隔三差五就搞點動靜出來 ;而拉達克從印巴分治之初就是親印度的, 1948年戰爭期間主動 組織民兵對抗巴基斯坦“侵略者”。對於信奉藏傳佛教的拉達克人 來說 , 這是個非常 自然 的選擇—— 一邊是 “真主至大”的穆斯林,一邊是“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無神論者, 只有牢牢抱緊同樣 相信輪迴業報的印度教徒 ,纔有在夾縫中生存下去的希望 。 ▲看着索南旺秋6年前的社交媒體,教人唏噓不已 ▲當年這麼開心感謝莫迪時,想得到今天被鎮壓嗎? 作爲一個旁觀者,我打一開始就不看好拉達克被劃爲聯邦直轄區這件事。 因爲 拉達克過去雖然附屬於查謨克什米爾大邦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但同時也得到了憲法370修正案 中 許多地方保護主義政策的庇護 ,享有諸多特權 ; 外邦人 無法 在當地進行投資、定居 , 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小社會 。 拉達克 重組爲 獨立的聯邦直轄區 後 ,意味着原來 封閉 的平衡被打破,而在建立新平衡的過程中,勢必要影響到許多人的既得利益。 果然,拉達克人很快就發現情況不妙—— 土地被外來資本侵佔 , 就業機會被外來勞動力搶奪 , 傳統文化和語言被印度主流稀釋,脆弱生態環境在基建擴張和商業開發下受到破壞 …… 於是 升起了 諸般 憂慮。正如我 2024年 在《 時隔五年,我太太終於回到了家鄉拉達克…… 》中寫到的 : 這幾年來大量外邦人員和資本湧入拉達克,這一方面讓拉達克得到了快速發展,修建起了更多的道路基建,生活的便利性大幅提高;另一方面,卻也讓當地人感到威脅,他們覺得自己的文化和區域經濟遭受入侵、自然環境遭到破壞、山地資源遭到掠奪……因此,拉達克人這兩年又發起了新的抗議請願,要求修訂印度憲法的“第六附表”,將拉達克納入爲土著部落自治區,以獲得更多的自治權利,並限制外邦人來訪。 我那篇文章裏沒有對“抗議請願”進行展開, 具體情況其實是這樣的 —— 當 拉達克人 意識到 自己才跳出舊火坑、就被摁到了 “聯邦直轄區” 這個新火坑 之後, 自然想要進行補救。於是呢,從2021年起,他們陸陸續續組織了一些請願、遊行之類的活動,要求自治 。自治有兩種途徑, 一種是直接 “ 建 邦” (State hood ) , 另一種是 要求將拉達克納入印度憲法的“第六附表” ( Sixth Schedule ),這兩者的政治地位和政治權利 跟“聯邦直轄區”都有很大差異 ,主要體現在人事、立法、財政 、地方保護等方面 。 印度目前一共有8個 “聯邦直轄區” ,除了新晉的查謨克什米爾和拉達克之外,其他地方都不大 ,有點像 我們的直轄市或者香港澳門之類的行政特區。這些聯邦直轄區裏面,除了德里和 龐迪切裏(Puducherry,少年派的家鄉)之外,其他都不具備立法權 。 大家不要一聽到“立法” 就以爲只有憲法、刑法等各種 法律條文 , 像在印度這樣的國家, “立法權”管的事情非常多 , 比方說 地方上 如果 要制定一些政策、條例、法規、財政分配方案 , 都得通過 “立法”途徑 ,有沒有立法權簡直天差地別 。 如果沒有“立法權”, 地方上就沒法兒頒佈自己的獨立政策 ,財政、土地 、 資源的分配 都經由中央批准 , 大家想想這有多麻煩 。 所以在拉達克人看來,擁有自己的“立法權”是一件迫在眉睫的要緊事兒。 拉達克“聯邦直轄區”不 僅 沒有立法權,也沒有 高等級的人事任命權。 在 印度 , 邦 一級 的行政長官是通過邦議會選舉產生的,而拉達克當地的最高行政長官卻是中央委任 , 也就是“流官制”。 選舉出來的官員權力來自於 下層 選民,而 “流官”的特點在於 權力來自於上級 領導 ,所以他們往往只 對上級中央負責 ,而不 會主動 對地方福祉負責。 據 我聽到的一些說法 ,這些 空降下來的“京官”大都 很黑 , 他們 在當地 主要工作 就是 “搞統戰”, 威逼利誘一些有影響力的地方人士 ——或是 通過 賄賂,或是通過掌握他們的黑材料——來把他們拿捏在手裏,讓他們不敢公開反對印人黨 在當地實施 的政策 和項目。 雖然各地區 還像以前一樣 有自己選舉的自治區議會,但這些議會 的實際行政權都在 改組“聯邦直轄區”之後被剝離了。 至於憲法 “第六附表” , 我覺得這玩意兒其實就是印度版 的 “少數民族自治區” , 最早是爲印度東北部那些部落度身定做的 , 允許地方上成立 自治區委員會(Autonomous District Councils, ADCs / ARC) 。 這個委員會有一定的立法權,而且是由地方上 自主 選舉產生的 ,權力來自於當地人民 。 即便地方上只掌握了有限的 “立法權”, 也有相當大的好處, 比方說可以限制一些土地和預算的用途,還可以通過政策 法令 來保護當地的 文化習俗 。 至於“邦”那就不用說了, 不僅 擁有完整的地方級行政權 、具有獨立的財政自主權, 而且還有警察和治安權 ——換言之,假如 拉達克是一個邦, 那麼 進行 反對中央政府的示威遊行 時 ,來鎮壓的就不會是 維持治安的 警察部隊了,而 將是中央安全部隊 。 我用這樣一個比喻來說吧: 原來附屬於查謨克什米爾大邦的時候,拉達克相當於土皇帝下頭的一個諸侯 ,雖然受到制掣,但多多少少還有點自主權;現在成爲“聯邦直轄區”之後, 土皇帝和諸侯一起 被“改土歸流”, 發覺處境還不如從前, 一心想 要 當上 “土皇帝”(建邦) ,再不濟 當個“土司”也行(納入“第六附表”) 。 關鍵一點在於,印人黨 自己答應過讓拉達克人 當“土司” —— 2020年印人黨爲了獲得拉達克人在議會選舉中的支持,給他們畫了一個餅 , 承諾將拉達克納入 “ 第六附表 ” —— 所以拉達克人一直惦記着這個“畫餅”也是情有可原的 。 當然 ,從請願升級到抗議 ,肯定有導火索 ——而且 導火索不止一根,而是有一大堆。 大家知道印度是個缺電的國家, 印度政府也挺趕時髦的,搞了個 “綠色能源走廊” 項目( Green Energy Corridor ,GEC ) ,在一些合適的地區部署太陽能、風能 等可再生能源設備。 這 種大項目 所需的資金極其龐大, 其中40%的經費將 由 政府 撥劃, 參與建設的承包商穩賺不賠。 那麼印度最大的可再生能源公司是誰呢?—— 阿達尼綠色能源公司(Adani Green Energy Ltd.)。 假如你還不知道阿達尼是誰,可以去讀一下 《 印度十城記(一)孟買摺疊 》。印度 喫瓜羣衆 普遍相信, 莫迪是給阿達尼打工的,阿達尼 才 是印度的“深層政府” ;上海的“綠捷”跟阿達尼集團相比,那簡直不值一提 。 阿達尼集團覆蓋能源、基建、港口、礦產等多個領域,剛好跟這些年莫迪政府大力發展領域相重疊 ; 別的商人撐死“富可敵國”,阿達尼他自己就是“國” 。 ▲莫迪坐着阿達尼的私人飛機去上任 2 023年10月份,印度中央內閣批准了 “綠色能源走廊” 的二期 項目 , 計劃在拉達克地區興建 一座 13吉瓦的可再生能源園區 。園區 選 址地點爲拉達克的 盧普休高原,關於這個地方我以前寫過, 就在馬列公路(Leh-Manali Highway)沿線, 可以看下《 拉達克往事16·三進山城 》。 盧普休高原作爲羌塘 高原 的最西端, 一直以來都是重要的牧場和野生動物棲息地, 克什米爾羊絨正是這個地方出產的,其 生態環境十分脆弱, 而 項目建設將對當地生態造成巨大的、不可逆的傷害 ,當地 遊牧民族 羌巴人 ( Changpa ) 也將因此流離失所 。 中央政府 在 批准這個項目的過程中, 卻 並 沒有徵得過拉達克地方上的同意 , 自然 就讓拉達克人 感到 很惱火。 ▲印度官方的通告 ▲雖然沒有明說,但這個項目多半是阿達尼的囊中之物 ▲準備修太陽能園區的地方長這樣 ▲當地海拔4600多米 ▲有軟黃金之稱的拉達克山羊絨就是這種羌塘山羊身上長出來的 除此之外,拉達克一直都有傳聞說,當地的礦產蘊藏豐富, 甚至有金礦和 鉑礦,長期受到外界覬覦——這個外界不是別人,正是阿達尼集團。 除了 要 在牧場上修建 太陽能園區之外,阿達尼還打算來挖礦 。 或許是 由於受到博帕爾事件( Bhopal disaster ,不展開了,大家可以自行搜索 )的相關影響, 拉達克人普遍相信,開發礦產 的化學污染和重金屬污染 會 引發生態災難 , 到時候礦場附近的村 民都會 生癌。他們 還 說 ,賈坎德邦有個 “ 癌症村 ” ,自從 阿達尼在那裏 開礦之後 , 小孩兒都得了癌症…… 我專門查證了一下, 賈坎德邦 還 真有一個礦場導致了附近居民皮膚病、腫瘤 和 出生缺陷 的增多 , 但那是個具有放射性的鈾礦 ,而且也似乎不是阿達尼集團開採的。 這種 拉達克 普通老百姓 的觀點 , 雖然 未必代表客觀事實,卻可以用來解釋拉達克人對此的牴觸情緒。 ▲賈坎德邦鈾礦開採導致村民畸形的相關新聞 ▲拉達克當地人普遍相信阿達尼要來開礦,禍害環境和他們的健康,只有實現自治才能避免 還有一個所有拉達克人能夠切身體會到的嚴峻社會問題,那就是 成爲“聯邦直轄區”之後 越來越多的 當地年輕人 找不到工作 。 據相關調查顯示, 現在拉達克有26.5%的年輕人“畢業即失業”,失業率之高位居印度第二 (最高的是安達曼尼科巴羣島,33%),遠高於全國平均的13.4% (注意,這個數據僅包括受教育超過15年的畢業生失業率,並非總體失業率) 。我仔細研究 過拉達克的 畢業生 失業 問題 , 這其實不能 完全 賴 “聯邦直轄區” ,主要因爲 拉達克的經濟規模有限, 那些畢業生的專業在拉達克沒有用武之地, 如果去外邦就業又會受到歧視, 屬於 “供給-需求錯配” 的結構性矛盾。 但拉達克人不這麼想, 他們 認爲 正是因爲 “聯邦直轄區” 壟斷了 行政權力、 人事 招聘、地方財政 、 地方發展項目 …… 導致了 地方 上 就業 機會的減少 (尤其是政府體制內就業) ,這個鍋必須得由“聯邦直轄區”來背。 民衆的恐慌、 失業年輕人的怨氣、 對莫迪政府的不信任、對阿達尼集團資本掠奪的厭惡,這些因素夾雜在一起, 自然就有了可用的“民氣”。 索南旺秋率先利用這 股“民氣”刷了一波存在感 ,也就是我在文章一開頭提到的“絕食” 。 說起索南旺秋這個名字, 有些 讀者 可能 一頭霧水。但大家應該還記得十多年前轟動一時的印度電影《三傻大鬧寶萊塢》(3 Idiots), 片 中的主角 正是從索南旺秋其人獲得的靈感 ; 所以那部電影的片尾,纔會跑去拉達克取景。 電影上映於2009年,由此可見索南旺秋 成名已久。 ▲《三傻》主角正是從索南旺秋那裏獲得了一部分靈感 索南旺秋比我丈母孃小一歲, 出生於1966年 。 按照我們的說法,他算是個“紅二代” 。他爸 索南旺甲 (Sonam Wangyal)乃是 印度的傳奇人物 ,23歲 就 登頂珠峯,是世界上第18 位、同時也是當時最年輕的珠峯登頂者。 在間諜衛星 尚未 發明的 1965年,美國中情局 曾 聯合印度 情報局 執行過一項祕密任務——在 靠近中印邊境的 印度 第二高峯 楠達德維雪 山( Nanda Devi) 上放置監聽裝置,監測中國境內的核試驗 (參見《 西藏西部中印邊境考察手札(中)三道門戶 》) ——索南旺甲正是執行這個任務的 成員 之一 。 ▲索南旺秋他爹索南旺甲就已經是一代“偶像級政客” 索南旺甲 在 1975年 當選了查謨克什米爾邦的 部長 後 ,帶着家人 前往斯利那加生活——直到那一年,9歲的索南旺秋才終於有機會上學 。 他原本生活的拉達克村莊裏沒有學校, 那個年代 普通 拉達克 人家的孩子 如果 想要接受教育 ,要麼走出大山 去其他城市 ,要麼 出家當喇嘛 。由於索南旺秋 小時候 只會說拉達克語, 在斯利那加 根本聽不懂學校裏的教學語言, 長得也跟克什米爾人不一樣,一直被同學霸凌 ,成爲了他童年的噩夢 。 這段 艱難求學的 童年經歷給他留下了深重的心理創傷 , 因此 他長大之後 乾的第一件事就是發起了 “ 拉達克學生教育文化運動 ” ( Students' Educational and Cultural Movement of Ladakh ,SECMOL) , 認爲印度主流教育模式不適合拉達克高原環境與多語言背景, 旨在進行 “母語優先” 和 “環境適應型教育” 的改革 。 除了教育改革外, 索南旺秋還是一個環保主義者 。他擁有建築工程學的教育背景,能夠把一些創新的想法結合拉達克的實際情況 來進行落實。 比方說 我在拉達克的時候 去看 過他的“冰佛塔” (Ice Stupa) 項目——拉達克是一個缺水的地方,索南旺秋設計 的這 種 冰佛塔,能夠把冬季山谷的溪水凍存起來,讓冰塔在春季自然融化,解決 四五月份種植季節的缺水問題。除此之外, 由於拉達克的日夜溫差大,他還設計了一些可以儲存太陽能熱量的裝置,爲 寒冷 冬夜提供保暖—— 老實說, 這些玩意兒 其實 沒 太大 技術含量,跟咱們 中國隨處可見 的太陽能熱水器是 同樣原理 。但在大部分地區都沒有儲熱需求的印度,就顯得很有創意 ,能當做先進經驗來吹噓。 ▲位於Phyany村的“冰佛塔” 總的來說, 索南旺秋 是一個挺典型的理想主義“白左”,從他的種種言行都 能看出 其 深受甘地和老和尚的影響 ——諸如什麼絕食、徒步長征,都是在學甘地 。 讀過我之前一些文章的人應該知道,我是不大待見甘地的 —— 印度能夠獨立 從來都不是因爲甘地領導, 印巴之所以會分裂 反倒是因爲甘地的理想主義。但也幸虧了甘地尼赫魯這幫人把印巴搞分裂了,否則 “滿血版” 的 印度要難對付得多。 索南旺秋 與老和尚的共同點則在於—— 重視文化身份與語言 , 強調非暴力 , 追求自治而非 獨立(雖然我們官方 的定 調 是“假自治、真獨立” ), 注重 生態環境 等 議題 ……因此他就跟老和尚一樣, 非常受西方意識形態的歡迎。 2024年 3月 , 索南旺秋 以生態保護爲名、以 實現地方自治 爲目的 ( 將拉達克納入憲法“第六附表” ) , 發起了一場 爲期21天的絕食活動 —— 其實在此前的2023年1月,索南旺秋就已有過絕食抗議的嘗試 ,但被當局所阻止。 2024年的這次絕食,讓索南旺秋衝上了頂流。 他將那次絕食活動命名爲 “ 氣候絕食” (Climate fast),佔據 了 生態保護的道德制高點,抗議政府項目對拉達克的“土地掠奪”和“生態破壞”,引發 了 數千人集會支持和廣泛 的 媒體關注。 我個人認爲,他選擇 在這一時間節點搞這樣的抗議活動, 一方面是因爲當年2月印度高院 複審裁定“2019年廢除憲法370修正案”的行爲合法,令拉達克人很失望;另一方面 與當時 即將 開始 的2024年印度大選有關,試圖藉此機會對莫迪政府施加壓力。通常來說,大選將近的這段時期,印度的政府效率都會大大提高,是一個與中央政府進行討價還價的好時機。當然,也不排除有反對黨在背後出謀劃策,爲莫迪政府的連任製造障礙。 不過 我當時就 斷定 ,印度中央政府 恐怕絕不會答應“ 地方自治 ”這 一 核心訴求。果然, 面對拉達克這邊給到的 “壓力”,中央政府的策略是“消極回應” ,在非核心問題上進行 “有限讓步” (如增加就業名額、有限保障土地權), 來設法安撫和拖延。 我之所以認定 中央 政府 不 會 在“自治”等核心訴求上讓步,有以下原因—— 第一,拉達克直接毗鄰 印巴停火線和 中印邊境西段實控線,中央政府希望通過直轄區模式保持對當地的直接控制;地方自治會影響邊境公路、隧道、機場、能源等國家戰略項目的部署。 第二,在印度中央政府的規劃中,希望通過資本注入,給拉達克打造“高端旅遊”和“清潔能源”的招牌;地方自治會使得土地流轉、環境審批、外部資本進入受到嚴格限制,影響相關的發展規劃。 第三,莫迪政府通過取消克什米爾地區特殊地位,向國內民族主義選民展示“國家統一”的政治成果;如果現在又給拉達克“特殊地位”,相當於自我否定開倒車,不符合印度國族塑造的大趨勢。 最近這次暴亂的起因,正是 由 於 中央政府對待 拉達克相關訴求 的消極態度 —— 在之前的幾次談判中 , 中央雖然做出了一些讓步,但缺乏“實質性的突破”, 僅限於“口頭承諾”, 不具備“法律上的約束” ——說白了就是開了一堆空頭支票。 於是 索南旺秋和 拉達克地方 社團 “ 列城最高委員會 ” ( Leh Apex Body ,LAB) 在9月10號 宣佈 發起絕食活動, 試圖通過道德和輿論壓力,迫使 內政部立刻跟他們舉行一次新的談判會議 。 “絕食”屬於印度人搞抗議的老傳統, 對於這類絕食行爲有個專用的名詞叫做Hunger Strike,跟一般的Fasting(禁食)不一樣。 內政部 在9月20號 終於作出了 回應 —— 好吧好吧 ,咱們 就定 於 10月6號 在新德里 開啓下一輪會談 。 但問題在於,這個日期是內政部居高臨下單方面宣佈,根本沒有跟 他們商量過。 當時拉達克人 就 對此 有不少怨言 ,覺得政府 毫無 誠意 。 不料 在9月23號那天出了個狀況—— 參加絕食的15個人 中 , 有 2 名老人由於健康狀況惡化 病危 , 不得不 緊急送醫治療。 這個突發狀況就讓抗議者之中流傳起了“陰謀論”—— 大家覺得內政部是故意把會談時間定得這麼晚,目的就是要把他們都餓死 。 這個“陰謀論” 是 我太太告訴我的,你們在新聞上肯定看不到 , 不過能夠 很真實地反映 一些 當地人的想法 。 但我 發現 這個“陰謀論” 存在 硬傷, 因爲 索南旺秋他們 宣佈要開始 絕食 的 當天 就說好了爲期 35天 , 絕食多久 跟啥時候會談沒啥關係 ——從這個 “陰謀論” 能夠看出,人 在被情緒支配的時候往往 盲目不顧事實 。 ▲一開始就說好35天,哪兒有什麼要把他們餓死的陰謀 真正 火上澆油的 , 恐怕是前段時間尼泊爾 “Z 世代 ” 爆發的示威抗議活動,成功逼迫了尼泊爾總理下臺。那天有 絕食者 病危之後,立刻就有激進的 拉達克青年呼籲次日全城罷工舉行抗議活動。 這些年輕人 早已 厭倦了 索南旺秋徒勞 無功 的 “非暴力不合作”,他們認爲和平方式不會有任何效果 ,只有把事情搞大才能逼中央政府就範 。24號上午, 參加抗議的人羣 效仿尼泊爾示威 活動 ,燒燬了列城的印人黨辦公室 ,並與現場的警察發生了衝突 。那些 維護治安的警察,一開始 用催淚彈和警棍驅散示威者;但由於人羣開始衝擊焚燒警車, 後來改用 實彈,導致至少4人死亡 ——這是1989年以來, 列城發生過的最嚴重的暴亂 。 我24號那天, 一直在實時 接收 事態的 發 展 信息 。我太太跟她弟媳婦合夥在列城開了 家 店 ( 詳見《 我太太的“創業史” 》 ) , 自然會特別關注列城的風吹草動—— 每個沒法兒開張的日子,對她們來說都是損失 。 因此她就很慶幸,還好咱們沒回去 。 25號 開始,列城實施了爲期三天的 宵禁,禁止人們上街,禁止超過5人的聚會 。 雖說 村子裏基本不受影響, 但 人們 也普遍 呆 在家裏沒出去,因爲 跑 出去外面 街上 也沒人, 商店也不開。 27 號 早上傳來消息 ,索南旺秋 已經在前一天 被逮捕了, 關在拉賈斯坦邦焦特普爾的一座監獄。 我太太特地強調說, 其罪名是根據NSA來定的—— 通常只有恐怖分子纔會 用 NSA定罪 ,非常嚴重!我查了一下,她說的NSA 指的是 National Security Act ——印度國安法。 這部法案是印度出了名的惡法, 該法案授權政府拘留 可能 以任何方式危害 印度 國家 安全、 國際 關係 、公共秩序 的 任何 人 ——也就是說, 你不需要真的已經 做出了 “危害 性行爲 ”,只要政府覺得你可能 會 有 “危害”, 就能對你進行“預防性拘留” 。 這部法案 專門製造 冤假錯案 , 1993年的一份報道顯示,根據該法案被判刑的3783人中,有72.3%的人後來都因爲證據不足而釋放 。 平心而論,這次拉達克的暴亂, 真正原因在於 羣衆不滿情緒長期積壓 ,疊加絕食者病危的 偶然事件 ,某些人的“煽動”肯定是有的,但並不存在“策劃”一說 。 當索南旺秋得知事態惡化的時候,他自己也相當震驚,立刻中斷了絕食活動。 我長期關注索南旺秋的 社交媒體 ,他的言論 其實 相當 平和 , 一不搞對立二不搞煽動, 一直都以身作則保持克制 ,甚至經常對中央政府表忠心 。 可 他 的影響力實在是太過令人忌憚 ,政府 唯 有 把他先控制住,才能預防局面的進一步失控。 但很顯然, 光是抓走索南旺秋這件事本身,就足以引發當地民衆的憤怒 ,造成更大規模的騷亂 。 印度國內輿論普遍對索南旺秋表示了同情和支持,當局對他的逮捕反而助推他成爲了一個 “英雄” 乃至 “聖人”。 於是 緊接着 又有 消息 傳來 —— 拉達克 的網絡被切斷 了 。 斷網是 當代社會 非常有效的“維穩”方式,印度政府這方面的經驗豐富 ,2019年廢除憲法370修正案之後,克什米爾谷地的網絡被斷了大半年。 斷網 再 加上宵禁, 可以斷絕99%的信息傳遞 , 基本上就不太可能組織起大規模的示威抗議活動 。 然後我就問我太太,既然那邊斷網了, 你怎麼會知道的?她說, 只是斷了手機網絡,WIFI還是可以用的 。我 既覺得好 笑 ,又感到 好奇——究竟是印度政府沒有能力控制所有的電信服務供應商呢,還是他們有意 留一條口子? 截止到本文發佈, 列城的店鋪已經陸陸續續重新開張,但 手機網絡服務 仍然 沒有恢復。 我太太因爲去過西藏,親眼見過西藏 的 跨越式發展,能夠認同 “先發展 後 治理 ” 的這樣一種理念—— 只有先把經濟發展起來,然後纔有能力去談環境保護和治理 ; 一個連電力供應都滿足不了的地區, 你拿什麼去保護環境 ? 她說拉達克現在的問題就是 , 人們爲了環境保護,就不要 發展 ; 政府修的太陽能發電、公路其實都是對 拉達克有好處的,但人們卻反對這些項目 。 我跟她說,你看到的只是事情的表面 , 拉達克人不是反對發展,而是 反對利益沒有分配到位 。就好像這幾年,你們村子裏有了超市、麪包店、健身房,你們不也挺 開心 的嗎? 你們那些 老百姓裏有多少人是真正關心生態環境的? 挖礦又挖不到他們家門口。 拉達克人真正不接受的,是這些工程項目 的錢都讓外面的人掙了 ; 建 好了 太陽能發電,卻要把電力輸送到外面去;採礦破壞了環境,卻要把礦產運到外面去—— 憑啥利益是你的?代價卻是我的? 假如政府在這些項目中給足當地人補償, 甚至 是 給到 股權和經營權,你看他們還要不要發展? 之所以用 生態 環境保護來包裝他們的訴求, 是因爲 環保 議題 最 能夠佔領道德高地 、最能夠用來動員輿論 ——畢竟他們 不可能直接 把 背後 利益分配 不均 的骯髒事兒拿 到檯面上 說。 我看着 這場 拉達克地方跟中央 之間 權和錢 的博弈 ,有時候也 經常會覺得好笑——這不特麼的狗咬狗嘛! 跟印度人做生意的 朋友都有一個共識, 那就是印度人難打交道,他們太會得寸進尺漫天要價了,而且還不講信用。 那麼 當印度人與印度人 相互打交道的時候, 豈不就成了“神仙打架” ? 印度的內政部長阿米塔·沙阿(Amita Shah)曾表示過,後悔給了拉達克“聯邦直轄區”的地位。但沙阿這句話並非對拉達克目前的狀況表示“遺憾”,而是一種從骨子裏流露出的對拉達克人 跟中央政府討價還價 的厭惡—— 丫的是你們自己求着要“聯邦直轄區”的,給了你們之後卻又貪得無厭想要自治想要建邦,去你們丫的! 雖說拉達克文化不同於印度主流羣體,但他們在 印度 大環境下耳濡目染, 很多方面難免會“印度化”。拉達克地方跟中央政府相互之間的“攻守” ,能夠看到很多熟悉的伎倆 ——比方說, “聯邦直轄區”分明就是拉達克自己要求 的 , 滿足了他們的要求之後卻又得寸進尺 ; 拉達克地方 跟中央談判時會先“漫天要價” ,提出“ 建邦+ 第六附表 + 雙議席 + 就業保障” 等 全套訴求 , 再在談判中逐步退讓 。 這 些招數 當然一下子就被中央政府識破, 中央政府 見招拆招 將他們的 大訴求切割成多個小訴求,先滿足一些 非核心訴求, 讓地方 上 覺得“有所進展” 。 與此同時,中央政府的“拖延戰術”也很典型 —— 召開一輪又一輪會議, 卻 不給出明確時間表 , 企圖 通過拖延來消耗抗議者的動員力和公衆耐心 …… 印度在中印邊境問題談判時 正是採用這些策略 。1980年代中國提出“一攬子解決”方案,印度卻 只願意 先解決對他們有利的東段 ;談不攏那就先拖着好了, 說不定 未來某一天 會 出現 有利於自己 的局面 呢? 拉達克 這次發生 暴亂,其實 就 是有利於中央政府的。莫迪政府應對地方騷亂經驗豐富, 絕非 尼泊爾那種草臺班子所能比擬。 小小一個列城 發生暴亂根本動搖不了莫迪政府的根基,反而給了他們 加碼鎮壓的口實,趁機藉此 抓走“惡首”, 加強 對拉達克當地的控制 , 從而 掌握更多的主動權 。 索南旺秋的入獄,使得拉達克人 眼下 羣龍無首 進退維谷 。拉達克民族生性 就不 擅長鬥爭, 跟隔壁的白帽子們相比,溫順得好像 一羣 綿羊。 他們在意識形態上與中央政府 並不存在 不可調和的矛盾 , 兩者之間 分歧 歸根結底在於“分贓不均” ——莫迪 政府 對 集權 的渴望 ,以及像阿達尼這種“御用財閥” 資本擴張 的貪婪 , 動了 當地人的蛋糕,觸發了後者的反抗 。 目前 情勢 無疑對拉達克非常不利 ——你讓中央政府把已經捏在手裏的大權讓出來,怎麼可能?更何況,除了拉達克當地族羣,印度的中央政府、國內資本、軍方乃至廣大印度教民族主義選民,都不會樂於見到拉達克獲得自治 。 本文的最後,我覺得不妨引用一段2022年在《 拉達克往事13·從“梵蒂岡”到“雷峯塔” 》中寫的文字來作爲結尾: 這恐怕是拉達克作爲一個小民族的必然——無論是之前作爲查謨克什米爾邦的一部分,還是現在成爲印度中央政府的聯邦屬地,本質上都是一種無可奈何的依附狀態,始終生存在一個更強勢更龐大的文化陰影之下。如今的拉達克人確實如十九世巴庫拉所願的那樣“更好地融入了印度”,可年輕一代卻連自己的民族語言都掌握不好,感受到了文化存亡的危機。拉達克這個人口不到30萬的小民族,爲了保持自己的文化宗教的獨立性,已經掙扎了好幾百年,這種掙扎在可預見的未來還將持續下去。 ▲現在回看我自己之前寫的文章,不得不說很有預見性。 作者:隨水 【印度日記】與拉達克丈母孃同住二三事 2021-04-08 【連載】拉達克往事13·從“梵蒂岡”到“雷峯塔” 2022-09-03 【連載】拉達克往事7·逃離卡吉爾 2019-09-10 爲了完成這篇拉達克的調研,我上了印度情報部門的黑名單 2023-10-14 如何打破謬誤信息繭房——關於歷史與僞史的一些思辨 2022-1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