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烏克蘭戰爭一個月

假装在纽约2022年3月26日

烏克蘭戰爭已經持續一個多月了,這段時間每天看新聞,我最被觸動的一點是,經常會在不經意間就看到那些普通烏克蘭人的生活狀態,看到他們的生活在被戰爭改變之前原來的樣子。


比如那張傳播很廣的一家三口逃難路上被炸身亡的照片。


一位母親帶着兩個孩子,艱難走過基輔郊外一條河上主體已經被毀壞的橋,試圖進入相對比較安全的首都躲避戰火。在下橋之後一段沒有任何建築物掩體可以藏身的開闊地帶,他們遭到炮彈攻擊,迫擊炮落在離他們身邊十米的地方,母親和兩個孩子、連同協助他們撤離的一位教會志願者當場身亡。

紐約時報採訪了這家人中倖存的丈夫,他們的生活裏有很多普通家庭的影子。

他是程序員,她是會計師,兩人是中學同學,畢業多年後偶然在夜店重遇開始交往,2001年結婚。 在他們漫長的婚姻裏,搬過幾次家,裝修過三次房子,從來沒有吵過架。 兩個孩子,兒子18歲,女兒9歲。 養了兩條狗,一條叫蛋糕,一條叫奔馳。 有一輛雪佛蘭,冬季全家去格魯吉亞滑雪旅行。


他們所住的城市伊爾平就在基輔的河對岸,離基輔市中心只有50公里,新聞裏說那是一個“bedroom community”,我猜那或許是一個類似北京人的燕郊、紐約人的澤西城那樣的通勤社區。

你不難想象這個普通的中產階級家庭原本所擁有的屬於他們自己的庸常平淡的幸福,也必然會有屬於他們自己的煩惱。

然後戰爭打破了這樣的日常。

戰爭爆發時,丈夫正在烏克蘭東部的家鄉頓涅茨克看望得了新冠的母親,由於那裏已經被叛軍控制數年,他滯留在當地無法返回,一家人被迫分隔兩地。

妻子和兒女爲了安全,晚上睡在遠離窗邊的過道和地下室。因爲妻子的母親得了阿茲海默症行動不便,他們一度猶豫不想撤離,直到某個晚上一顆炮彈擊中他們的居民樓才下定決心,連夜收拾行李,在第二天早上踏上了避戰之路。

那個早上,由於沒有手機信號,丈夫一直無法和妻子取得聯繫。等到手機軟件上重新出現妻子的蹤跡,定位顯示的是醫院,半個小時後他在推特上看到了紐約時報戰地攝影記者拍下的那張照片,他認出了妻子的行李箱。

現場的視頻裏,在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喊叫聲中能清晰地聽到狗的叫聲,那是他們帶着一起逃難的狗,炮彈落下的時候它們正呆在寵物包裏。

再比如另外一個同樣傳播很廣的視頻。

一位鋼琴家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廳裏,撣了撣琴鍵上堆積的爆炸塵灰,然後彈了一段肖邦的鋼琴曲。她的女兒用手機拍下了這個過程,然後發佈到了網上。


隨着琴聲響起,鏡頭轉向她們的家——地板上的殘磚、碎石、玻璃渣,衣櫃上被炸開的洞,東倒西歪的傢俱,被震脫落的門和窗。

你可以看到這是一個被爆炸的威力破壞得面目全非的家,可是透過那些傢俱和裝飾,你又不難想象這個家曾經的狀態——稍顯凌亂但又不失溫馨,就像每一個普通人的家。


而這種狀態的改變不過發生在瞬息之間。就在那天早上,那位女鋼琴家像往常一樣去菜市場買菜,回家之後才發現所住的居民區剛剛遭受了炮擊,最近的炮彈落在離她家不到十米遠的地方,在地上炸出了一個大坑。

音樂和廢墟的並置產生的對比是如此殘酷,而在一地廢墟里若無其事彈琴的姿態又是如此震撼,這個場景讓很多人想起了多年前羅曼·波蘭斯基那部拿了好幾個奧斯卡大獎的《鋼琴家》(電影男主角亞德里安·布勞迪後來也在自己的Instagram上轉貼了這個視頻)。

原本普通正常的生活在那個星期六的早上戛然而止,那之後她們同樣被迫逃離家園。

那支肖邦是她背井離鄉前在故居的最後一次演奏。

不知道她懷着什麼樣的心情掀起琴蓋、撣落琴鍵上堆滿的爆炸塵灰,又懷着什麼樣的心情彈起曲子。

也許她什麼也沒有想。在自己家的客廳彈鋼琴原本就是她最尋常不過的生活狀態,也許她只不過想在自己正常的生活秩序被迫結束之前最後擁有一次享受日常的自由和尊嚴。

這正是戰爭中這些普通人最讓人唏噓和感動的地方。 儘管他們的生活已經被戰爭徹底顛覆,但你總能看到他們想要維護日常的努力。

有時候那只是一個下意識的舉動,有時候則是刻意爲之、帶着較勁和蔑視的一種姿態。

烏克蘭第二大城市哈爾科夫,曾經是蘇聯時期烏克蘭共和國的首都,這是一座有着濃厚文化氛圍的城市,擁有衆多的劇院和博物館,還有一座德國建築師設計的動物園。由於離俄羅斯邊境只有40公里,哈爾科夫原本是一座在文化上非常親俄羅斯的城市。但在戰爭爆發後,所有人內心的天平一致傾向了烏克蘭。

在這裏,一位音樂老師每天爲一同藏身在地下室的12名家人和鄰居彈奏小提琴。


還是在哈爾科夫,在這座城市裏600多座高樓被炮彈炸燬之後,一位大提琴演奏家開始了他在一座座廢墟前的演出。


烏克蘭南部的港口城市尼古拉耶夫,從戰爭爆發的第一天開始就被轟炸,俄羅斯軍隊把這座三面臨河的城市整整圍困了一個月,城中的停屍場堆滿了屍體。

但是我看到有篇報道寫道,尼古拉耶夫城裏的環衛工人每天仍然井然有序地清理垃圾,園藝工人繼續修剪樹木,“ 即使很多樹已經被炸得東倒西歪 ”。

尼古拉耶夫有一家叫Coffee Go的咖啡館,每當炮火響起,咖啡廳的玻璃窗就被震得咯咯響。老闆一度想關門停業,但是店裏十八、九歲的服務生們要求繼續開下去,他們說,“ 我們要繼續工作,我們什麼也不怕 ”。

在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又確認了一下,Coffee Go還開着,就在5個小時前它們還在Instagram上發了帖子,帖子裏說,“我們現在工作不是爲了賺錢,我們只是想給你一個微笑,一杯可口的咖啡,和一點點好心情。”


尼古拉耶夫所在州的州長每天早晚錄視頻發到社交媒體上向市民通報最新戰況,給市民加油打氣,他的語氣裏常常有一種與戰時的緊張氣氛極不相稱的詼諧。有一天晚上他的視頻是這樣結尾的:

“祝大家度過一個無聊的晚上。”

在這樣的非常時期,能夠擁有一個無所事事的無聊夜晚大概就是幸福。

在這樣的非常時期,逃難路上帶着的狗,廢墟旁和地下室裏的演奏,被圍困的城市裏堅持營業的咖啡館,都是一個符號,一個象徵,是他們想要維護的、曾經擁有的日常生活的證明。

戰爭是對日常生活最極端最激烈的顛覆。和病毒與自然災害不一樣的是,戰爭帶來的摧毀原本可以避免。

在這個移動互聯網、攝像頭和社交媒體的時代,這場戰爭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魔幻方式在我們面前展開,逼我們直視,與我們互動。

面對戰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只是我想,如果你認同日常生活的珍貴,大概就不會爲任何一場戰爭鼓掌。

看完請 點在看 | 歡迎轉發 朋友圈 | 長按上圖二維碼 關注
寫在烏克蘭戰爭一個月 - 今日精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