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 Lex Fridman 在北京喝啤酒

elsewhere别处发生2026年5月22日

@ 劉旌 郭允驍

一個偶然的機會,和 Lex Fridman 喝了一頓啤酒。

這是四月底的一個晚上,北京南鑼鼓巷附近的一個露天酒吧。他和視頻播客上看起來竟毫無差別:一樣的清晰輪廓,一樣的緩慢語速,一樣的黑色符號(只是節目上是黑色西裝,平時是黑色T恤)。

唯一令我意外的是身高。是的,Lex Fridman,這個可能是全世界最有號召力的科技訪談博主,竟和我差不多高。考慮到他的故鄉還是俄羅斯。

過去幾年,他採訪過最頂級的 AI 大佬、藝術家、數學家,甚至不止和一個國家的總統談笑風生。其中馬斯克上了他播客5次。我最好奇的自然是Lex是如何做到的。

我問過一些他身邊的人,試圖分析他的成功。有人說,他從2018年就開始做視頻播客,timing is everything;有人說,是 consistent(堅持)——這是多數內容創作者的死穴;有人說,是他開創了動輒三四個小時的長訪談模式;還有人說,是他極度自律的生活。至今當你搜索 Lex Fridman ,跳出來的第一篇文章大概就是講述他的4+4工作法則。

席間,一家中國大模型公司的生態負責人,直接問了我想問的問題。你猜Lex的回答是什麼?

他幾乎沒有遲疑地說:Love people。

這讓我想起了一個創業者朋友講過的瞬間。一次,他在斯坦福聽Peter Diamandis 的講座,主題大概是AI與人類,他問:未來十年的變化相當於過去一百年,那有什麼是不變的?Peter看着他,笑着說:Love 。

於Lex,這可能就是更關鍵的答案。所以你會看到,在他那麼多的漫長訪談裏,他很少自我表達,他只是在提問——他似乎有無窮無盡的問題,但沒有任何一個是炫技式的。儘管他會說,有時他也會很羨慕他的朋友 Joe Rogan ——開着玩笑,就能打開對方的話匣子。

在強調自我和風格化的美國播客界,Lex 大概也是反時代的。一位和他同行的硅谷創作者說,Lex 在意的是挖掘對方,而不是展示 Lex 是誰。

我們不可避免地聊到了 famous 的話題。他說,名聲對一個內容創作者是重要的,但界限在於,訪談者不應該認爲自己極其重要。但美國的多數媒體卻認爲自己很重要(他並不認可)。這是他的價值觀。

試想一下,換一個人,一個像擁有他這樣採訪經歷的人,大概很難忍得住不高談闊論、指點江山。但 Lex 卻謹慎地給予結論。

所以我們問他:在硅谷的 AI 競賽中,誰最可能贏到最後?他說他很難回答。我一度以爲是因爲我們初次見面,也許只是他不願意回答。但後來幾位和他有過長談的朋友,得到的答案竟也是一樣的。

他舉過的一個例子是,在硅谷,很多人將 Sam Altman 視爲惡魔。但在接受他的採訪時,Sam 卻表現得極其真誠,在意人與人之間的愛。所以他並不相信自己可以對人形成判斷。

我們進一步問,那假如一個人在訪談裏對你說了假話,你會怎麼辦?他說,他更在意的是對方是否有深層次的表達。也正因如此,一個人再知名,如果絕無可能在他的訪談中深入表達,那他寧願不做這個採訪。

我突然覺得我應該理解了Lex。他的採訪不是 judge 、不是破案,不是鍼砭時弊,不是希望看到任何人出醜。他要的是幫助對方表達。因爲他知道,企業家是孤獨的,很多人根本膽怯在公共場合說話。

我們告訴他,中國有個 AI 創始人的家裏,幾乎什麼傢俱都沒有。他說,其實馬斯克的家也是。

很顯然,他是一個具有敏感天性的訪談者。在北京,他去爬了野長城,而後對拾象科技聯合創始人 Penny 回憶道:人們總認爲現代人類變得更聰明,但可能並沒有。長城讓他看到的古人的建造能力,和現在人們對軟件的癡迷形成了強烈對比。

其間他還認識了一對長城專家夫婦。在聽對方講完長城的前世今生後,他覺得很神奇,原來一個人一輩子如此對一件事癡迷,“互聯網破壞了很多人對一件事專注的能力”。

但略反差的是,作爲一個經常採訪別人的人,Lex 卻是個i人。在我們喝酒的晚上,一桌六七個人裏,他甚至顯得有些侷促,只有在別人向他提問時,他才零星說幾句。他對我們說,人一多他就會緊張,甚至包括1V1的時刻。

所以當我們問,他彷彿有令受訪者滔滔不絕的魔力、爲什麼自己卻看起來毫無波瀾時,他立刻否認。他說當坐在他對面的人地位或成就遠超他時,自然會擔心說錯話,所以他在採訪時其實總是緊張。當然他是可以感知到雙方情緒變化的,以及對一個訪談而言,情緒“100%重要”。

這也可以部分解釋,爲什麼在視頻播客上,他總是習慣性地穿西裝打領帶。他說這會令他 feel good 。

關於採訪,Lex說他更關心的不是當下重要的問題,而是五年後還重要的問題。相比於AI和商業,他更關注一個人或一個公司,是否能在歷史中留下印記。

1982年,Lex 出生於俄羅斯,在莫斯科長大,而後遷居美國。在成爲如今的他之前,他是 MIT 的人工智能研究員。這是他第一次來到中國。

和許多美國年輕人一樣,他是宇樹機器人的 fanboy ——這個詞他和無數人說過。在 MIT 時,他就曾用宇樹機器人做研究。他媽媽甚至都知道中國有家公司叫 DeepSeek。

不過,除了大人物們,他真正感興趣的是普通的中國人。起初我總覺得這是個很外賓的措辭,沒想到幾天後,他真的就在社交媒體上正式宣佈: 他將開始 一段 在中國鄉村的揹包旅行 。配圖就是他站在長城上。

他會不會成爲 AI 時代的何偉或歐逸文?

整個聊天,最令我感到震驚的是,這個在全球有上億粉絲的人,竟完全是 solo 工作。從拍攝、邀約、採訪、佈景、剪輯,甚至是上傳,都由他一個人完成。不爲別的,只是他覺得如若組建了團隊,他和成員的關係會“很奇怪”——僱傭、合夥這些再商業世界再正常不過的關係,他都顯得抗拒。

所以他總會隨身攜帶一臺厚重的黑色聯想電腦(他真的很愛黑色)。所幸他的訪談剪輯並不多,幾乎都是原片直出;以及回看自己的視頻,是個很尷尬的事情(原來大家都一樣)。

聊到這裏,Lex 喝完了一杯啤酒,我們又給他加了一杯。但對這個以自律著稱的人來說,一杯可能剛剛好,第二杯他明顯喝得很緩慢,似乎只是出於不忍拒絕的禮貌。

那是 Lex 到中國的第三或第四天。這個下午,他剛和一位大模型公司創始人聊完,之後幾天還有一籮筐的人要見。我們匆匆作別。

在和他一起走出衚衕的路上,我才注意到,除了手機,Lex 身上沒有佩戴任何智能硬件,腰間繫着一個黑色腰包——這不僅不 AI,簡直有些上世紀。

我們問他還有什麼想採訪、卻還沒采訪過的人。原本有一個,他停頓了一下說,但不久前對方突然答應了他。那是一位偉大人物,而且他不打算用英語採訪。

說完後,Lex 走進了南鑼鼓巷站,搭上了夜班的北京地鐵。

我們兩人站在原地,突然感到:夢想,還是應該更大一點。

(感謝我們的好朋友拾象科技 Penny 對本文的貢獻)

封面來源: Antonello da Messina, San Girolamo nello studio , 1475, The National Galle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