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修記

随水文存2025年8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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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現在我還在感慨,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會有機會裝修房子。

更確切地說,我是想不到有生之年居然會買房,尤其是會在上海買房。2020年,我寫過一篇《 十年祛魅(上)一蓑煙雨任平生 》,裏面講到過我是如何“完美地錯過了所有在上海買房的機會”;我一直都覺得在寸土寸金的上海買房對我而言是一樁既做不到、也划不來的事情。2023年,我又寫過一篇《 如何證明自己是個窮人 》,講我如何機緣巧合搭上了上海經適房的末班車,終於有機會買到我能負擔得起的房子了。

現在回想起來,我真是運氣好到爆棚,剛剛好卡住唯一且最後的時間節點上了車—— 如果不是因爲2022年底剛好生了二胎,我就不會有資格申請經適房;而我那批申請完了之後,上海就暫停了共有產權保障住房的政策 ,最近這兩年都沒再發布新通知。或許是因爲最近這幾年上海非核心城區的房價持續走低、出生率跌破天際,房子總體而言供大於求,窮人們也開始有機會上車,對經適房的需求已不似之前那麼火爆。就連我們那個經適房小區,其市場價也在持續走低——交房時候的房價,相比我選房的時候,其實已經跌掉了一些。不過呢,跌幅不大再加上經適房本身便宜,業主普遍也就認了。反倒是開發商自己有些心虛——由於我是自由職業沒有固定收入,商業貸款沒能批下來,比合同約定晚了大半年才通過公積金貸款把房款交齊;開發商一開始跟我說要按天交違約金(每天160塊),房價跌了之後就沒再提過違約金的事。

▲我們這個社區叫民樂城,2年前房價就不到3萬,現在已經跌到了2萬上下。再加上經適房的政策,終於讓我這樣的人也買得起房了

2024年底房子按期交付,我正式成了個有房子的人。5月份拿到房產證的當天,我就去社區服務中心的戶籍窗口辦理了戶口。我太太作爲外國人不理解房產證和戶口薄的區別,我告訴她——簡單來說,房產證只是產權證明,而戶口簿是家庭成員關係(Family Membership)和社區歸屬的證明。在此之前,我跟我兩個孩子都只能作爲“其他親屬”寄居在親戚家的戶口簿上,由於人戶不在一地,難免有諸多不便。 看到自己從孤家寡人,變成了有一子一女的“戶主” ,頗有種塵埃落定的感喟——直到此時此刻我纔算是真正意義上實現了“成家立業”,結束了顛沛流離的生活。

▲想不到有生之年也能有個房產證
▲立刻到了社區服務中心開立戶口
▲四十多歲纔有了自己的戶口簿,感慨萬千

我自從2012年起在外租房獨立生活,迄今爲止換過五個住處——最長的住了6年,最短的只臨時過渡住了一個多月,飽受搬家之苦。其中最特殊的經歷莫過於兩次 “跨國搬家” ——2019年從上海搬去印度定居,2021年底又被從印度連根拔起,被迫搬回了上海。這兩次搬家不說“傾家蕩產”吧,至少也是“家財散盡”。尤其當時在印度租的房子就是個光板毛坯,我們從無到有添置了大量家電傢俱生活用品,本打算至少住個三年五載,哪裏會想到被遣返回國,花了好幾萬添置的東西全都付諸東流(詳見《 疫情期間被印度遣返回國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最讓我意難平的是,我從小到大積攢的大量藏書也跟我一樣“流離失所”,多少年來都從來沒有一個空間能讓我把所有的藏書陳列出來。一部分書留在父母家的儲藏室裏,終年不見天日,也不知道這麼多年有沒有蟲蛀黴變;另一部分我在2019年搬去印度之前放在了土豪朋友的別墅裏,總之就是搞得七零八落。

由於常年租房住,我基本上沒啥機會用上優質的居家設施——冰箱總是太小,櫃子桌子都是便宜的合成板,抽屜鉸鏈經常會壞,廚衛上下水常有各種問題……比方說我從印度回到上海後爲了離我父母近一些,租的是一套至少已經裝修了30年的底樓老公房,電路存在漏電,廚櫃各種腐朽,水槽下面不定期能長出一批蘑菇來,還有有各種蛇蟲八腳出沒……因此對我來說,自然是越早搬去屬於自己的新居越好。不僅終於有個地方能夠安置我的“永久性資產”,也能大大緩解我們家的經濟壓力——我們一家四口每個月房租(3千)、房貸(6千)、孩子學費(一個公立幼兒園一個私立託班總共5千)固定支出1萬4,日常開銷5000塊,再買點啥別的隨隨便便2萬塊就沒了。早日落戶新家,妹妹9月份就能在這邊上便宜的公立幼兒園託班,房租也可省下,固定支出立馬減半,生活水平可大幅提高。

於是一拿到房,我們就打算立刻裝修。

在拿到房子之前,我在裝修這件事兒上都是個徹頭徹尾的小白,沒有任何相關的知識儲備,甚至連最基本的常識都沒有—— 因爲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要裝修房子,從未對裝修這件事兒給予過一丁點兒的關注 。不過呢,我倒是經常聽一些過來人描述裝修這件事的可怕——有人說,裝修的繁瑣會讓人脫掉一層皮、累掉半條命;有人說,裝修會導致家庭矛盾,有夫妻裝修裝到一半鬧離婚;還有人說,裝修必須時時刻刻都去工地上盯着,工人做出來的東西永遠跟你想的不一樣,返工是最麻煩的……

所以吧,我對裝修這事兒多少有些忐忑,在交房之前曾和我太太就這一問題進行過許多次“紙上談兵”式的討論。我太太自認“裝修經驗豐富”,她在拉達克老家主持過自家房屋的土建和裝修工作。我2017年第一次到她家裏去的時候,她家正好在擴建二樓,據她說當時找工人、買建材這些事兒都是她負責的,覺得自己能搞定裝修。於是她早些時候拍着胸脯跟我說,到時候她來跑工地、管裝修就行了。

然而我太太有個致命傷——不敢在上海開車。

我太太其實會開車,而且技術還不錯,在拉達克崎嶇顛簸的山路、德里擁擠混亂的城區都能開。從程序上來講,她已經有了外國駕照,如果想要拿中國駕照也很容易,只要通過英文版的交規考試就能直接申領。我過去一直覺得, 誰要是能在印度開車,那就能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開 ,可我太太爲啥會不敢在以守規矩著稱的上海開車呢?首先,她在印度開的是手排右舵車,國內的自排左舵車她從未開過,操作上不熟悉;其次,她從未開過立體迷宮般的城市立交道路,也不敢開時速120公里的高速;第三,她的停車技術很差,對側方停車更是一竅不通,始終克服不了對城市地庫停車的恐懼;第四,國內依然有很多路標指示牌是純中文的,支持英文的谷歌地圖、蘋果地圖在國內的可靠性都不如高德等本土導航軟件,讓她覺得在這樣一種語言環境開車感到很沒安全感。

從我租住的地方到新居32公里,不堵車的話40分鐘能到,要走一段收費高速;可如果坐公共交通的話,沒有地鐵只有公交,起碼得兩個多小時。她既不會開車又不捨得打車,假如由她來管裝修的話,跑一趟工地光是路上往返就得花四五個小時,根本不現實。

當然後來的事實證明, 就算她能自己開車去工地也不頂用 ——首先是語言障礙, 裝修涉及的各種專業術語、裝修工人帶有濃重口音的普通話 ,怎麼可能指望她一個粗通中文日常會話的外國人聽懂?我跟設計師、工人討論問題的時候,她看起來好像在邊上很認真地聽,似乎能聽懂我們的話,但她其實連“一知半解”都談不上,可能只能明白20%的對話,對流程和進度更是一頭霧水。她經常會突然問起某個好幾天以前就已經解決或敲定的問題——而這個問題我跟裝修公司人員討論的時候她就在邊上“認真”聽着,我們都以爲她知道我們在說什麼,事實上卻並沒有。比方說有一次定製廠家來量櫃門,我跟廠家交代說某個吊櫃上面裝門下面敞開,方案啥的都確定好了,廠家的人甚至都已經在櫃子上標記寫好了,她卻在邊上突然來一句:“我們櫃子有沒有 空的門 ?”——她的意思其實就是在問有沒有敞開的部分, 但她既聽不懂也不會說“敞開”這個詞,自然跟不上我們的討論

最重要的一點在於,她的思維方式不適合管裝修。


我聽很多人說起過裝修的“麻煩”,忙得顧此失彼焦頭爛額。我作爲一個對裝修一竅不通的小白,以半包的方式剛剛一上手,就明白了人們所說的“麻煩”究竟指什麼—— 修一套房子說白了就是在運營管理一個項目,無非評估需求、制定方案、組織資源、操作落實、溝通協調、解決問題 。由於大多數普通人不具備管理項目的經驗和思維方式,他們纔會覺得難以應付。其實我也沒正兒八經管理過項目,但我以前做的一些工作非常類似於“項目管理“——比方說我當年組織攝影旅行團,爲了儘可能擁有價格優勢,從票務到當地包車到酒店訂房再到帶團都是我自己一個人搞定的,其中涉及到方案協調、人員溝通、資源對接、突發狀況的應對解決,往往有着極高的時效性要求,很鍛鍊人的能力;又比方說,我平時公衆號上圖文長篇的編排其實相當於一個人幹了一整個編輯部的活兒,假如不是因爲有一套高效的圖片管理流程,只怕連配圖都沒法兒搞定……(詳見《 我是如何寫作的——《環遊庫爾德斯坦見聞錄》後記(二) 》)

又比方說我跟我太太在微店上賣披肩也是一種項目管理。做生意這種事兒咱倆都是門外漢,一開始完全不得章法,沒有庫存管理意識,發貨的時候總是搞得手忙腳亂,無法快速找到相應的款式,而且還容易配錯貨。我一琢磨覺得這事兒肯定不該這麼幹,於是自行設計了一套披肩編號系統,在給披肩拍照的時候就全都做好編號。我太太一開始搞不明白編號的原理和作用,嫌編號麻煩,還跟我吵架;經過了一次精準高效的打包發貨實戰演練,她才明白了這樣做的好處。

是否具有管理的思維方式,在一些日常生活的小事中也能體現出來。就拿洗碗這件事兒來說吧,在我看來顯然應該將沾過油膩與沒沾過油膩的餐具分開按照不同的流程來洗——油膩的餐具進行精洗,沒有沾過油膩的餐具可以清水快洗;我太太則會貪圖方便在收碗的時候把有油沒油的碗全部疊放在一起,導致碗的內外全部被污染,平白無故增加工作量、多用洗潔精。這種思維方式大概率是天生的,在把無序的東西變得有序這一過程中,我能夠收穫一種愉悅感;而我太太恰恰相反,特別討厭做這類工作,她一看到那種需要自己整理拼裝的東西就會感到煩躁——舉例來說,我喜歡把凌亂的線頭解開,能不造成破壞就儘可能不要造成破壞;而我太太,哪怕只是塑料袋上打了一個很粗很容易解開的結,她也會直接一刀剪掉。我們屬於典型的互補型夫妻,她專治我的完美主義強迫症。

▲解開這樣粗大的結,其實用不了幾秒鐘,就能得到一個可以回收再利用的塑料袋。但我太太卻會一刀剪掉


總之吧, 項目管理這件事的關鍵,在於擁有前瞻性和大局觀,會爲一些可能遇到的狀況提前佈局;遇事不慌,將出現問題逐一解決 。我太太這人缺乏計劃性,注重細枝末節多於大局,分不清事情的輕重緩急,真的碰到棘手的情況又往往不知所措。比方說我們在連設計方案都沒有確定的時候,肯定應該先把大方向定下來;但她關心的永遠是那些在裝修很後期才需要決定的項目,如櫥櫃、塗料的顏色,用什麼樣的裝飾。當我在考慮空間整體佈局的時候,她卻在糾結“五彩斑斕的白”——她想要裝修成“奶乎乎”的奶白風格,可又擔心不同的白色配在一起會有色差。在我看來,這難道不是應該到後期選色時候才考慮的嗎?而且我作爲一個攝影師,對“白平衡”、“顯色性”之類的技術概念深有研究,非常清楚“色差”的決定性因素在於光線——就算是同一個房間同樣的白色牆面,也會因爲不同角度的光線色溫呈現出不同的“白”,不同材質的表面更是會有着不同的色澤質感;與其糾結色彩效果,不如研究下如何用燈光營造氛圍,燈光纔是決定性的。

我得益於過去的工作經驗,以及與生俱來的未雨綢繆性格,很快就上手了裝修工作。當我一點點入門之後,真心覺得裝修房子並沒有傳說中那麼麻煩,甚至可以說還挺有意思的—— 無非就是碰到問題解決問題嘛!看着一套毛坯房像打怪升級一樣一點點變成自己預期的樣子,相當有成就感 。不過呢,在裝修剛開始的時候,我終究是個小白,只有項目管理的意識而無經驗,對整個裝修流程完全是從“零基礎”學起;再加上有個搞不清楚狀況又特別喜歡管事兒的外籍太太,就使得這次裝修過程中有着各式各樣的小插曲。

作爲一個“項目”,首先第一步要確定預算,有多少錢才能辦多少事兒。我們那個房子打算自住,所以要儘可能裝得好一點,起碼15年之內不用改動。我可以接受的硬裝軟裝加在一起的預算是30萬,那對我來說那可是相當大一筆錢。長期關注我公衆號的讀者應該都注意到了, 我最近這半年來又是賣披肩、又是賣文章,主要就是爲了籌措裝修經費 。但由於我還有日常開銷和貸款,終究是有些磕磕巴巴……那咋辦呢?好在現在國家政策鼓勵大家儘可能消費,我年前申請到一筆額度20萬的裝修專用銀行消費貸,名義利率只要2%,感覺還是可以負擔的,這樣一來“項目”經費算是暫時解決了。這20萬的額度最後花了17萬,每月還三千多,分五年還清。所以搬了新家之後,我每個月的固定開支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減半,又多了十幾萬的債要還。

▲年初開了一張裝修專用分期卡,20萬額度用了近17萬

第二步呢,要明確需求。經適房屬於改善型住房,不是讓你去享福的,跟同類的商品房相比有兩個硬傷—— 一是沒有外陽臺,二是通常都只有一個衛生間 。據說早年的經適房甚至連停車位都沒有,因爲默認住經適房的人應該都不該有車。我申請到的那套經適房建築面積99平米,三房兩廳一衛,只有一個很小的內陽臺,幾個房間也不大。對我來講,有沒有外陽臺倒是無所謂,但我們有兩男兩女四口人,再加上將來肯定要接待我太太老家過來的親戚朋友,到時候六七個人住在這裏的話,一個衛生間恐怕不太夠。另外,我日常“居家辦公”,需要有一間書房讓我寫作,以及安頓我長期流落在外的大量書籍……所以呢,我有這樣幾個相對比較特殊的訴求——第一,要加一個衛生間,可以簡陋一點,只要有個馬桶就行了;第二,需要一個帶上下鋪的兒童房,牀鋪要按照成人尺寸做到1.2米寬2米長,這樣大人也能睡;第三,要有一間充分利用空間的書房,書房至少要有兩面牆都是書架,還需要放下一個轉角書桌和一張單人摺疊沙發牀;第四,家裏總共要有4個“工位”,常住人口人均一個工位。如此一來,加上客廳裏的沙發,家裏5張牀至少能睡6個成年人,就不怕我太太老家的親戚成羣結隊過來了;4個“工位”能保證兩個孩子將來上學之後都有自己的寫字檯。

而第三步便是“招聘項目團隊“——裝修公司。

說起來,我2023年剛剛確認了經適房的購買資格、去開發商售樓處那邊拿資料的時候,就被當地的“游擊隊裝修公司“給盯上了。當時我們從售樓處出來,有位大姐迎面走上來招呼我們,推銷自己的裝修公司。我平時都很排斥這種主動找上門來的銷售人員,但鑑於我對裝修這件事實在是一無所知,想要打破信息差就得多跟各種各樣的裝修從業人員聊,於是便留了這位大姐的聯繫方式。

那位大姐的銷售水平絕對過硬,時常在微信上噓寒問暖,然而她並沒有讓我產生一種被客服騷擾的感覺,因爲她能夠提供很多有用的信息—— 比方說選房的時候替我出謀劃策、幫我去了解樓盤的施工進度、提前發給她通過關係搞到的實拍照片和平面測繪數據 。她家剛好就在我們那個樓盤後面的小區(據她說是自己買的房子), 我們後來去選房、去簽約、去預看房、去拿鑰匙,大姐都必定會出現在現場擔當“導覽” ,甚至還叫來了她的老公助陣……後來我知道他們是個夫妻老婆店,夫妻倆原來都在大的連鎖裝修公司裏幹過,現在自己出來單幹——男的負責工程,女的負責客服和設計。

那位大姐這種鞍前馬後無微不至的“VIP服務”,難免會讓我們覺得對她有所虧欠。我太太好幾次表示——大姐人看起來還挺好的,要不就讓大姐給我們裝修吧!我的腦子比較清醒:現在大姐想做我們生意,當然對我們無限殷勤;裝修這麼重要的“人生大事”,不能被這種小恩小惠就收買;她服務越是周到,我越是會懷疑他們是不是在其他方面有短板,所以纔要靠服務來補……而且我很快就知道了大姐這種“貼身服務”的真正用意——其實是怕我們被其他裝修公司截胡!選房、簽約、預看房、交房這些場合,都有無數裝修公司在門口拉生意;大姐會很熟練地幫我擋駕,不讓那些人有機會近身。大姐恨不得在我脖子上掛個“已售”的牌子,讓其他裝修公司知難而退。

2024年10月份預看房,大姐說讓她老公冒充親戚朋友陪我們進去(明確規定不能帶裝修公司的人),理由是說如果房屋有啥質量問題,她老公可以幫忙看下。我當時沒多想,那就一起去看看好了,也沒什麼壞處。然而12月27號正式交房那天,他們又說要陪我們進去。我心想交房拿鑰匙是我家的事兒,你們一個裝修公司摻和個啥?房子裏面你們不是早就看過了嗎? 他們的這個要求讓我感到“越界” ,於是找了個藉口把他們甩開,自己進去完成了收房的手續——果然只這麼一次沒“貼身”,我們就被人給截胡了。

跟我們一起進小區的有兩個人,都掛着工作證。其中一個是正兒八經的工作人員,手上拿着相關文件;而另一個卻看着像個吊兒郎當的社會閒散人員,穿着件花裏胡哨的飛行夾克,兩手空空啥都沒拿。

▲背景裏是陪同我們一起收房的兩個人,左邊那個是工作人員,右邊卻像個社會閒散人員

我跟我太太到了新房之後,自然會指指點點討論怎麼裝修。這時候“閒散人員”開腔了,告訴我們哪一面是承重牆不能動、哪一面牆可以敲掉……我直接了當地問他:“你是裝修公司吧?你怎麼能進來?不是說裝修公司的人不讓進嗎?”他嘿嘿一笑,表示這個社會的遊戲規則,你懂的!

我當即快速評估了一下—— 這家裝修公司顯然在物業這邊有關係,否則不可能這樣大搖大擺掛着工作證、跟真正的工作人員一起進來拉生意 。裝修公司認識物業,對於裝修來講顯然是個利好因素。因爲物業公司會參與裝修的監管——說白了就是可能會來找麻煩——如果到時候能讓裝修公司直接去跟物業協調,可以免除不少麻煩。

我跟“閒散人員”聊了聊,得知他們是一家揚州的裝修公司。他說上海這邊的裝修產業工人主要有兩個來源,一是“安徽幫”,一直追蹤我們動向的“夫妻老婆店”就是安徽人;另外便是他們“蘇北幫”,那人說起話來,確實有一股濃濃的蘇北口音。他給了我名片,還說公司就在附近,可以帶我去看他們的樣板房。

對於“招聘項目團隊”這件事,我的想法是打算找三家不同規模類型的裝修公司來分別比較一下——一家像“夫妻老婆店”這樣的小公司,一家中等規模的公司,一家知名連鎖大公司。爲什麼只找三家、不找更多呢?照理說呢,肯定應該是接觸越多的裝修公司越好,多聽聽不同人的說法,以獲取足夠多的信息來做決策。但問題在於,接觸不同公司、收集信息本身是有成本的。我們拿了鑰匙那天,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被無數裝修公司圍追堵截,至少往我袋子裏塞了幾十張名片,我如何可能一一覈驗這些公司的資質水準? 而且像我這種小白也不見得能分得出不同公司的好壞,說不定費盡心機選了半天給自己選個大坑 。既然這家揚州公司剛好有點小門道,或許可以作爲中等規模公司的備選。

可是我也不瞭解這家揚州公司,怎麼知道他們是否專業靠譜呢?關於這個問題,我早已準備好了“試金石”。

我們家裝修最棘手的問題就是要如何改建出一個衛生間,關於這個問題我之前就問過“夫妻老婆店”的大姐。大姐面露難色地表示這事兒可能不好辦,因爲衛生間如果加在主臥,要從主臥挖一根排污管到原來的衛生間;但這樣一來,我們一抽水樓下就會聽到,人家肯定不樂意在自己的臥室聽到樓上馬桶沖水聲,要先徵得樓下鄰居的同意。

揚州公司這人一聽我的訴求,則給出了另一個截然不同解決方案——馬桶沖水直接用“牆排”,排污管從牆壁裏面和吊頂上面走,完全不會影響到樓下,只需要裝個粉碎提升泵就行了,很多別墅地下室加裝衛生間都是這樣解決的。

作爲一個小白, 我頭一回知道世界上有“牆排馬桶”、“粉碎提升泵”這些玩意兒 ,但他舉的例子確實有道理——別墅地下室一般都不帶下水管道,要加裝衛生間可不就得用提升泵嘛!我自己在網上又瞭解到了更多信息,提升泵主要用於一些商用建築的改建,不用改地坪就可以在距離排污總管很遠的位置加裝衛生間,大功率的提升泵甚至連淋浴房都能支持。

▲小白第一次聽說馬桶提升泵
▲這是後來根據馬桶提升泵安裝說明給主臥衛生間排的管道,排污之前會先經過粉碎,所以只需要32口徑的排污管就夠了

揚州公司提出的這個解決方案讓我很滿意,顯示出他們比“夫妻老婆店”有着更豐富的經驗,於是當天就去他們的公司和樣板房瞭解了一下。

揚州公司是一家南匯當地的裝修公司,距離我們新房20分鐘車程,辦公室位於一個小區的業主活動室裏,門口的易拉寶廣告,主要在強調自己不玩套路、“閉口合同一口價”。我之前向其他朋友請教裝修經驗,他們提到了有兩件事很重要——其一,必須要“閉口合同”,合同上寫好多少錢就多少錢,避免做到一半找各種藉口加錢;其二,裝修公司要有自己的產業工人,不能找那種把工程發包出去的公司,到時候出了問題容易互相扯皮。

他們的辦公室面積不大,應該還不到50平,只有3個工位;最大的一塊區域放着會議桌和電視機,用來向客戶展示設計效果圖;還有一些簡單的建材小樣、塗料色樣等。辦公室裏有一塊大白板,上面列着正在做的工地及其當下的進度,我看了一下有20戶左右——據說他們自己說一年大概能裝200戶,主要靠熟人介紹街坊鄰里的生意。我算了算,假如這家公司從每戶賺1萬塊錢的話(不算工人的費用),能有200萬利潤,倒也符合這個公司的規模。

▲大家受夠了裝修公司的各種套路,所以現在很多裝修公司都主打“一口價”、“零增項”
▲年初去他們公司時候只有二十多個工地,這張5月份拍的,上面已經寫滿,據說有八十個,寫不下了

揚州公司的老闆比我大兩歲,自稱入行已經29年,早年是木匠出身——如此說來他16歲就已經是個小木匠了。老闆對他們公司的木工活很有信心, 說他們木工現場打的櫃子可能造型、收口不如全屋定製做出來的好看,但質量肯定要比全屋定製更好,價格也更便宜

我太太后來悄悄跟我說,她本來覺得人家是公司老闆“肅然起敬”,一聽對方是木匠出身,頓時心裏覺得有些彆扭——因爲木匠在印度屬於低種姓的底層勞動者,是被人瞧不起的。我跟她說這就是中國跟印度的區別, 在中國你哪怕是個小木匠,只要夠聰明夠努力,也有機會當上公司老闆,英雄不問出處;而印度社會種姓決定了一切,除非有本事去大浪淘沙考上公務員,否則木匠一輩子都只能是低種姓的木匠

我們去看了下所謂的“樣板房”,其實就是隔壁小區由他們裝修的一戶人家。兩室兩廳的房子,連木工櫃子一起所有硬裝花了17萬左右,價格倒是不貴。我看樣板房的主要目的是瞭解一下這家公司大致的設計風格,以及什麼樣的價位能夠做到怎麼樣的效果。至於裝修質量施工水平,我這個小白自然瞧不出端倪;而且新裝修的房子一般也不會有太大問題,只有住上一段時間才知道好壞。

看完樣板房,我心裏有了個大概——這家裝修公司的設計、施工乃至價格,我都能接受。不過呢,在做決定之前,我還要找家相對知名的大公司聊一聊。

我有兩個朋友,都跟我推薦大公司,理由很簡單——省心、可靠。不過吧,這兩位朋友經濟實力都要比我雄厚得多,人家屬於不差錢那種,本質上來講我跟他們不屬於同一個消費級別。

其中一位朋友得知我要裝修後,很熱心地牽線搭橋介紹大公司的“內部關係”給我。我正好也想找大公司看下,於是在2024年的最後一天,我們去了一家滬上某知名裝修公司的門店。我得說大公司的服務那真是沒話說,各種事情都幫你安排得妥妥帖帖——往來門店、工地都有免費的車接車送,到了飯點提供免費的餐食;整個裝修過程實行“管家式服務”,你有什麼要求只需要跟“管家”說,相當於有個“項目經理”;工地上有24小時監控,可以隨時遠程查看工程進度……

我太太很快就被這些周到的服務所征服,跟我說要不我們就選大公司吧—— 她這人就是容易被人家的小恩小惠收買,碰到那位大姐的噓寒問暖如此,碰到大公司的體貼周到也是如此 。但我這人吧,對於太過周到的服務向來都心存警惕——世上哪兒有免費的午餐? 羊毛出在羊身上,免費的東西往往是最貴的 。我自己以前做攝影領隊,也算是服務行業從業者,深知所謂“免費服務”的套路—— 增加20%的成本提供一些提升品質的“免費服務”,整個團費大概率會提高50%

▲在大公司洽談,中午給我們叫了份盒飯,這點小恩小惠就把我太太給收買了。而在我的眼中,這些門面、裝修全都是錢啊!而這些錢可不就是客戶出的嘛

而且吧,大公司說起來上門量房、設計都是免費的,卻要你先交1000塊的意向金。如果後續簽約成功,這1000塊“自動膨脹”到10000塊;反之,意向金概不退還——總而言之一句話,買的不如賣的精。想薅他們羊毛?沒門兒!就算你真的跟他們簽約了,接送、量房、設計、效果圖、裝修管家、工地實時監控畫面……這些所謂“免費”的服務,還不是你自己出的錢?對於有錢人來說,這些或許可以提供情緒價值提升服務體驗;對我來說,統統是華而不實的噱頭。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大概率不會選大公司,但我這人尊重別人的專業知識、尊重別人付出的時間。我覺得花1000塊的“意向金”作爲“諮詢費”,讓大公司派他們專業的設計師上門量房,跟我聊聊他的想法,給我做一個設計方案出來,也算物有所值。於是1月7號那天上午,我們跟大公司設計師在新房碰了頭,聽聽他有何高見。

討論的重點主要還是在加裝衛生間和兒童房設計這兩個問題上。大公司設計師的說法跟揚州公司一樣,都說要用提升泵,這個解決方案基本上是沒有爭議了。他特地說了,除非對地面進行整體加高,否則這個衛生間不好裝地漏,因爲距離下水總管太遠且落差不夠大,當中要拐好幾個彎,管道里面容易有積水;而在臥室裏抬高一塊地面,人爲製造臺階,顯然也是我們所不能接受的。

上午送走了大公司,下午我把“夫妻老婆店”叫了過來,用我已經掌握的關於加裝衛生間的信息,對他們進行“面試”。

“夫妻老婆店”依然表示加裝衛生間要把一種扁平的排污管埋在地坪下面,還說可以裝地漏,似乎他們並不知道粉碎提升泵。我給他們揭曉了“標準答案”之後,他們開始找藉口,說什麼排污管從吊頂上面走會影響吊頂高度……經過這次“面試”,我大概探明瞭“夫妻老婆店”的虛實——他們可能連個公司都算不上,既沒有辦公室也沒有樣板房;那大姐又管客服又管設計,她老公事實上就是個包工頭,手下或許有幾個工人,但一定不會太多……而且我發現他們沒有自己的木工,我如果要打櫃子,要麼自己去找木工,要麼找全屋定製;裝我這樣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包含水電、泥水匠、油漆工等基礎裝修在內的報價大概在12萬左右,跟揚州公司相比並無優勢。

因此,“夫妻老婆店”基本可以確定已被排除出局。

1月13號,大公司那邊的設計做好了。還沒簽合同當然不可能把設計圖紙給我們,要去現場聽設計師講解。

對我這種第一次裝修的小白而言,加裝衛生間、上下鋪的兒童房屬於比較特殊的要求;大公司的設計師見多識廣,有很多案例可以參考,根本算不得什麼挑戰,做出來的設計總體來講沒啥毛病。但是有一處設計,我太太跟設計師意見不合。

話說我們那個房子進門是一堵牆,牆後面是廚房;這堵牆並非承重牆,是可以打掉的。我太太看了很多小紅書上的裝修案例,想要把牆打掉,做成開放式廚房,讓廚房、餐廳、客廳作爲一個整體空間;但設計師卻強烈建議保留牆面隔斷, 理由是竈臺不宜正對房門,還信誓旦旦地說你們找不到任何一戶人家開門能夠一眼看到竈臺的

後來我研究了一下,中國的風水學中確實有“竈臺不宜對門”的禁忌。然而我向來對所謂風水嗤之以鼻——照理說全天下沒有比紫禁城風水更好的地方了吧?怎麼皇子皇孫還老是不得善終呢?要是風水真有用,住在風水大宅的有錢人可不就應該永遠不會沒落?不過同時呢,我也認爲一切風俗和迷信在根源上,都有其形成的歷史原因或社會原因。就拿“竈臺不宜對門”來說吧,追根溯源是因爲古代民居構造簡單、密閉性差, 竈臺避開門窗的“風水禁忌”就跟抽菸的人要找個背風的地方打火一樣,原先是爲了火力的穩定,後來慢慢變成了一種設計佈局的慣例 。但現代人大都住的是公寓樓,這種設計已然不再必要;而且如今市面上的都是安全燃氣竈,更不用擔心被風吹熄導致燃氣泄漏的問題。

設計師爲了說服我們,又列出了另外一條理由——如果把牆敲掉,廚房和客廳之間需要四扇聯動移門做隔斷,跨度大、分量重,到時候推都推不動。爲了證明他的說法,他讓我們親自去試推了一下門店展廳裏的玻璃移門,果然非常重。但我太太注意到,展廳裏的移門是老式的地軌移門,現在這種移門一般都做吊軌,新材料新技術應該會更輕一些。

看完設計之後,我讓他們覈算報價,我能夠接受大公司比中小公司貴個兩三萬,結果他們給出的報價是21萬。相比前面“夫妻老婆店”的報價,這個價格多了幾平方廚櫃、一個衛生間、房間門。他們多給的這些東西,最多隻值2、3萬;也就是說,同樣的基礎裝修,大公司要比夫妻老婆店貴6、7萬左右。

而且呢, 這21萬還只是最基礎的“乞丐版”,用的是相對低質的主材 ,如果你要用更好的瓷磚、衛浴、五金,都有明碼標價的加錢。大公司的設計師,算起賬來都直接按市面上最高規格來的,比方說我在量房的時候跟他說過想換窗,因爲開發商裝的窗戶只能內開,容易撞到頭。他說起換窗的價格,開口就是1500塊一平米——後來我才知道,這是市面上高端鋁合金窗的價格,一般的窗也就六七百一平米。我算了算,假如找這家大公司裝修,升級幾樣稍微有些品質、符合我要求的主材,至少得花30萬……假如再算上全屋定製的櫥櫃和傢俱家電等,整套房子沒個50萬估計裝不下來,遠超我的預算。

大公司的銷售催着我做決定是不是要簽約,我答應晚上給她答覆。於是從大公司出來之後,我立馬殺去了揚州公司。

相比“夫妻老婆店”和大公司的鞍前馬後,揚州公司的服務是最不上心——確切地說他們根本就沒有做客服的人,我按照約好的時間到了他們公司,結果老闆和設計師都沒回來。

我並沒有由此感到不快,因爲我思考問題的方式是這樣的—— 既然這個公司客服這麼差勁,那他們能夠生存下來一定有其他方面的競爭力 。我這個人吧,平時其實會更偏好跟一些性格木訥甚至情商偏低、但在其專業領域有所成就的人打交道。人的精力與能力終究有限,沒人能面面俱到。 巧舌如簧的成功者,未必有真才實學;但假如一個不懂逢迎拍馬的人能成功,那多半有某些過人之處 。類似的道理可以推而廣之,比方說我們以前攝影圈子裏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如果你對器材關注得越多,那麼你對攝影本身必然關注得越少”——這解釋了“器材黨”爲啥總是拍爛片。

不過呢,我作爲一個小白當時沒有意識到, 裝修公司的客服不僅僅是給客戶提供情緒價值——裝修作爲一個需要多方協作的項目,及時溝通協調相當重要 ;這家揚州公司客服方面的薄弱,導致了後來有些問題在溝通上就不太及時。

話說那天見到了揚州公司的老闆和設計師之後,我開門見山地告訴他們,我們剛從另一家公司看了設計和報價過來—— 言下之意就是亮出我的“議價籌碼”,別用“信息不對稱”忽悠我們

我注意到揚州公司辦公室的白板上,目前正在做的工地中,有兩戶跟我是同一個小區的,其中有一家是拿房當天簽約的,跟我們家同戶型——這在我看來又是一大利好。既然他們有裝修同樣戶型的經驗,那就相當於已經蹚過一遍雷了。

果然,揚州公司的設計師對我們的房型熟門熟路,根本不需要專門去量房,有現成的房型平面圖,哪裏的牆能砸、哪裏的空間能夠利用、哪裏需要改造都一清二楚。他們已經給跟我同小區同戶型的另一家做好了AR實景效果,我發現那個設計就是我太太心心念念想要的—— 廚房、餐廳、客廳打通成了一個南北通透的大空間,開門進去就是廚房島臺和餐桌,並且大門正對着煤氣竈

我當時真的很想把這個設計方案發給大公司那個設計師看——你丫不是說沒人會把竈臺正對大門嗎?!

或許那些大公司的設計師,平時習慣了服務高端客戶,所以特別講究風水。 我覺得“風水”這種東西,只有住大房子的人才有資格講究,家裏有足夠的空間給他們擺那些有用沒用的陳列品;咱們這種住經適房的人只求有個棲身之所,首要訴求是如何把有限的空間儘可能利用起來 。比方說有個朋友在裝修前建議我,完全沒有必要做定製傢俱,直接去宜家買點現成的就行了——但問題在於,人家一個人住一百多平的大房子,空間極其寬裕;而像我們這樣的四口之家,收納空間永遠都不嫌多,爲了充分利用空間,家裏能做櫃子的地方都做了櫃子。哪怕我們這套房子只要多個20平,我都不會這麼費勁兒去打櫃子。

因爲腦子裏已經有了圖景,我們跟設計師很快就初定下了設計方案。揚州公司當場把施工預算做了出來,整套房子的基礎裝修總共105989元,包括瓷磚、地板、吊頂、塗料、管線、開關插座等,門窗、燈具、廚房竈具及衛生間潔具我都自己買;上面寫明瞭所用的材料和品牌,閉口合同不加價——除非我要求升級;跟其他公司不同之處在於,這家公司是按照3331的比例分階段先施工後付款——簽約時不用付錢,做完水電才付第一筆。

▲這張平面圖是按照入戶門視角畫的,南北顛倒了。除了兒童房之外,我們最後大致就是按照這個格局做的,竈臺正對着入戶門

我沒想到這個報價居然比“夫妻老婆店”還要低,看來當下的裝修市場真的是有點卷。我算了算,合同裏不包含的門窗廚衛大概2萬多;如果用他們的木工現場打櫃子,包括廚櫃、電視櫃、餐邊櫃、書架、衣帽間等,全屋的櫃子大概6、7萬;兒童房他們做不了,要找全屋定製,估計2萬左右……這樣算下來,整套房子的硬裝,22萬左右就能搞定;再加上家電傢俱等軟裝,有希望把預算控制在30萬!

當然,裝修過的人應該都知道,裝修起來哪兒有這麼理想化,到最後預算多半會超標……

跟揚州公司簽約後,當然得把另兩家回絕掉。大公司那邊付過“諮詢費”,並不覺得對他們有所虧欠,我明面上的理由是不喜歡他們的廚房設計,但精明的銷售一眼就看穿了我其實是接受不了他們的報價。“夫妻老婆店”的大姐勤勤懇懇地“服務”了我們一年半,沒從我這裏賺到一毛錢,卻被我宣判出局。我如實告知,主要是因爲他們加裝衛生間的方案暴露了他們的經驗不足。大姐知道我簽了揚州公司之後立馬惱羞成怒撕下面具,詆譭起了揚州公司(這些南匯本地裝修公司相互之間都知道),這讓我有些慶幸沒找他們。我之前爲了給“夫妻老婆店”施加壓力,曾跟大姐說要過去大公司看看,她不能明着阻止我這麼做,於是隔三差五跟我碎碎念大公司的種種不好,試圖給我洗腦。我得承認大姐很懂營銷心理學,可惜本人對此免疫,我最瞧不起這種惡意貶低拉踩對手的做法。

簽約那天距離過年放假還有兩週時間,裝修公司說可以利用這兩週把敲牆、水電做完,第二天就趕着要開工,叫我去開通供電。於是我趕緊去電力公司開通了電費賬戶,即時通了電。我的內心又唏噓了一番—— 電費交了十幾年,一直都是在給各種不同戶主的賬戶交,現在終於有了自己名下的電費賬戶

當我太太看到風鎬機、切割機之類敲牆開槽的重型設備進場時皺起了眉頭,她說這些設備都很耗電,我們的電費賬單到時候會很貴,他們難道不能用錘子砸嘛?

我被她的這種腦回路驚呆了—— 電要錢,難道慢慢砸的人工不要錢 ?不過我很快就反應過來,這正是典型的印度思維方式——斤斤計較一切成本,唯獨不計算時間和人工成本。我只是沒想到,我太太在中國生活了那麼久,還沒有從這種印度思維方式中跳脫出來。

▲這是沒有裝修之前
▲簽約好第二天就迫不及待開砸了,生怕我們反悔似的
▲大公司設計師認爲要保留的廚房結構
▲一上來就砸了個精光


剛從南匯的電力公司開了三十多公里車回到家,設計師突然又喊我去新房工地上做水電定位(即現場指定水管、開關、插座的位置),我當場就不高興了—— 你們明知我今天過來開通供電,幹嘛不早點一起跟我說 ?這件事兒讓我突然意識到,這家揚州公司由於沒有專職客服,缺乏明確的責任分工,在跟客戶對接時候,就會有些混亂。我們用來溝通的微信羣,除了老闆和設計師之外,電工、泥工、木工都會被拉到這個羣裏,有時候就會造成“三個和尚沒水喝”的扯皮情況。比方說水電定位明明是跟設計師說的,需要改動的時候,設計師卻讓我直接跟電工說;而我後來跟木工直接提改動要求,木工卻要我先知會老闆……

經過這次裝修,我明白了爲啥有些公司能夠做大,有些公司就只能維持小格局——這恐怕跟管理方式密不可分。其實吧,單看施工的工藝水平——瓷磚貼得好不好,櫃子做得直不直,膩子颳得平不平——大公司和小公司不見得有很大的差異,因爲工藝水平是由裝修產業工人決定的,而產業工人會在大公司和小公司之間流動,我這次裝修期間接觸到過的很多工人原來都在大公司混過。

大公司管理得怎麼樣我不得而知,我只能說我找的這家揚州公司管理水平非常讓人捉急,全都靠老闆自己親力親爲,老闆要掌握每個工地的情況——這是他們價格便宜的原因,但同時也是他們管理不力的原因。3、4月份去他們辦公室的時候,我看到白板上的工地增加到了四十多個,頓時覺得事情不妙——就這麼小一個公司管得過來嗎?到了5月份,這家公司一下子拿到了一個二十多套房屋裝修的大訂單,同時有八十個工地開工,更是忙得焦頭爛額。老闆手下一共就三個所謂的“設計師”(中途還跳槽跑了一個),說白了就是項目主管,人均要管幾十個工地,怎麼可能周全? 我們家的工地,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頭等大事,對裝修公司來說卻只是八十分之一,根本沒法兒指望他們上心 。說到底,這就是貪便宜找小公司的代價——對這樣的小公司來講,多養一個人每年就要多十幾萬的支出,自然能省就省;每個人看起來都能“獨當一面”,其結果就是權責不明。舉例來說吧,揚州公司甚至連自己專門跑工地的車都沒有,老闆、設計師、工人往返工地都要自己解決交通問題,多養一臺車、一個司機都是實打實的開銷。

我後來通過跟工人八卦得知,揚州公司的老闆確實已經在這行幹了近三十年,如今這個公司是他第三次創業。他早年第一次創業賺到了錢,由於利益分配不均,跟創業小夥伴鬧掰,公司沒能做下去;第二次創業也賺到錢,有了點錢經受不住誘惑,沉迷賭博,把整個公司都賠光了;現在第三次創業,由於整個裝修市場萎縮,遠遠不如早些年那麼好賺錢,老闆爲了壓縮成本只好親力親爲卷價格。揚州公司老闆一個人要對所有的工地負責,像個救火隊員一樣到處解決問題。他很會說漂亮話,出了什麼問題都會拍着胸脯保證馬上幫我解決,可實際操作的時候卻由於攤子太多管不過來,往往調度不利一拖再拖,恍惚間我簡直覺得自己在跟印度人打交道。由於管理上的混亂,他們有什麼事兒需要我肉身過來或者遠程安排,總是事到臨頭才通知我……虧我自由職業時間靈活,才能夠迅速響應。他們似乎把我默認爲了有裝修經驗的“老鳥”,不主動問他們,他們就什麼都不會說;但我真的是個連裝修基本流程都不知道的小白啊!有些事情裝修公司沒有安排好、把關好,就會出紕漏——

比方說由於開發商的窗戶都只能內開,很容易撞頭。考慮到家裏兩個小朋友的安全,我打算換左右滑動的漂移窗,這件事很早就跟裝修公司說過。結果等到要貼瓷磚了,纔跟我說窗戶要在貼磚之前換好……然而定做窗戶需要兩週左右的時間,導致泥工不得不推遲進場,耽誤了不少時間。

比方說由於開發商裝的入戶門位置太低,門裏面的地坪高度不夠貼瓷磚,需要換門。我們很早選好了款式,裝修公司卻等到要換門的前一天才說廠家那邊沒有符合我們家尺寸的現貨,只好另選一扇。要是早點跟廠家預定好,這種事情完全可以避免。

比方說我們去選瓷磚時候,明明給主臥衛生間選了一款貼在地面上的小花磚,陪我們去的員工還在紙上記了下來;然而我去驗收瓷磚的時候,發現他們居然把主臥衛生間地磚漏了。管項目的設計師明明跟我說好貼瓷磚時候會把主臥衛生間一起貼掉,這時卻想要敷衍了事,跟我說反正這個衛生間沒啥水,到時候一起鋪地板就行了……在我的堅持下才幫我補貼了地磚。

在裝修的過程中,我發現裝修似乎是沒有標準答案的—— 經常會張三跟你說這個做不了,李四卻說能做 。比方說關於主臥衛生間的方案,夫妻老婆店說能裝地漏排水,另兩家都說裝不了;大公司設計師說竈臺不能對着門,揚州公司說可以;大公司的銷售和設計師都跟我說開放式廚房的四聯動移門拉不動,揚州公司表示四聯動毫無壓力(我最後做出來的四聯動移門確實效果奇佳);我定製兒童房高低牀的時候,有的廠家說櫃子能承重,有的廠家卻說櫃子沒法兒承重;安裝廚房的時候,裝修公司說要先裝廚房檯面後裝集成竈和集成水槽,否則灰大,做檯面的廠家卻說現在都是“無塵安裝”,先把集成竈和水槽裝好才能裝得完美;甚至有一次廠家的人和裝修公司的人因爲測量順序問題在現場火爆地吵了起來……一套房子裝下來,聽了太多相互矛盾的說法,以至於到最後我都不知道該信誰。

▲最後做出來的四聯動移門,效果非常滿意

裝修公司種種的不靠譜,讓我深感世界就是個草臺班子, 所謂“專業人士”真不一定靠譜。拿我們那個所謂“設計師”來說吧,他的設計都非常粗淺,基本上就是在拼湊一些“大路貨”的設計方案,而且到落地階段往往會出問題。比方說他設計的燈帶沒考慮安裝問題,按照他的設計最後安裝時發現沒有空間走線,只好修改走線方案。又比方說我考慮到電視櫃下層要部署NAS服務器、路由器等設備,水電定位的時候在電視牆上留了上下兩排插座。結果木工按照設計師的圖紙把電視櫃做出來之後,發現下面一排插座全都被擋在抽屜後面。由於沒有預埋50管,如果要補救的話得在電視櫃上開三層孔洞、改兩個抽屜。最後是我自己重新設計了電視櫃佈局,多花了2000塊讓木工把電視櫃下面拆了重做。

▲我們那個設計師做的滿牆電視櫃設計


▲結果做出來之後,下面的抽屜把我預留的插座都擋住了。於是我自己動手重新設計,讓木工師傅重做
▲做完之後電視櫃的下半部分好看又好用,但上半部分又被裝修公司設計搞翻車了——插座不在正中,後來掛裝電視出了問題;左邊的開放架做成了大框套小框,非常難看

咱們做人不能既要又要,不可能既要降本又要增效,既然找了便宜的公司,就只好自己多上點心,一邊裝修一邊學習。在惡補理論知識和裝修實踐的過程中,關於裝修的想法免不了會變來變去,於是就犯了裝修的“大忌”。

經過這次裝修我才知道,想要最後完成的效果好,要在設計、水電階段,就把後期準備用的電器確定好。因爲很多電器的安裝不僅要預備好空間、插座、線路、上下水,對牆面、吊頂也有要求……總之要考慮的細節非常之多。揚州公司的那個“設計師”徒有虛名,我認爲合格的裝修設計師應該都會在前期把這些細節考慮到。

比方說,帶上下水和自動集塵的掃拖機器人真是太香,誰用誰知道,但你在前期就得預留好基座的空間和上下水;如果要裝電動窗簾、監控、電熱毛巾架、集成竈、集成水槽以及任何嵌入式電器,也都要預留好特定位置的電源;如果要做全屋智能裝智能開關,一定要排好零線;如果要做全屋“零冷水”,要預埋“回水管”;如果石膏吊頂下面裝吊燈,那麼做吊頂時就要做好加固;如果要裝隱藏式升降晾衣架,在做吊頂之前就要提前安裝好;電視如果牆面掛裝的話,預埋50管走線是最佳方案,牆面上儘量不要安排插座,否則插座會限制掛裝架安裝的位置……

作爲一個計劃性特別強的人,我做事情從來都傾向於在一開始把方案全部確定下來。我以前制定旅行計劃時,可以精確地知道自己兩三個月後的某一天將身在何地。但旅行定製是我遊刃有餘的專業領域,裝修卻是我完全陌生的領域;我或許具備前瞻性的管理思維方式,可我在裝修這件事上卻毫無相關的知識和經驗。隨着科技的日新月異,有很多新玩意兒都是這幾年剛剛開始普及化應用的——例如漂移窗、柔光巖板、蜂巢日夜簾、全屋WIFI……從而帶來了很多新的裝修方式。 大家千萬不要默認業內人士就一定了解這些新技術 ,揚州公司合作的窗簾店家在裝飾城有店面,但他們卻壓根不瞭解蜂巢日夜簾單拉繩和雙拉繩工作方式的區別;電信公司的人只想推銷他們AP網絡面板,卻不知道現在路由器就可以MESH組網,對全屋智能也一竅不通。

由於每天被新獲取的信息刷新認知,迫使我成爲了一個朝秦暮楚的人 ,一直在修正自己的想法,裝到一半纔想要改用一些新玩意兒。可是就像我剛纔說的,很多電器如果不是一開始就想好要裝,可能會有些麻煩。

就拿裝空調這件事來說吧,在我的知識體系中,過去只知道掛壁式、立式、中央空調這幾種。在我印象中中央空調是很貴的,所以在一開始就排除了中央空調這個選項。開始裝修之後,我才知道最近幾年有一種新式空調叫做“風管機”。風管機的室內機長得跟中央空調一樣,需要在吊頂之前預裝;跟中央空調的不同之處在於風管機是一拖一的,並且有1.5匹這種小功率機型。 風管機的價格比同級別的掛壁式空調貴,但藏在吊頂裏的設計對我來講解決了掛機、立式機佔空間的痛點 ,原來裝掛機的地方可以做吊櫃,因此我一開始就決定要在客廳和空間捉襟見肘的兒童房安裝風管機。

兩臺風管機裝好,我一看覺得不錯,心想索性在書房也裝個風管機,把空間留出來做吊櫃。裝空調的師傅說,你既然三個房間都用了風管機,爲啥主臥不用呢?主臥的風管機可以跟兒童房共用同一個走管道的空間,排管道可以很簡潔。

我說裝四臺風管機那還不如一開始裝個一拖四的中央空調,會不會有點傻?師傅說中央空調其實適合那種外機機位不夠的人家,像我們這種新房子,反正每個房間都預留好了空調機位,這些機位都在公攤面積裏,不用白不用;四套風管機肯定比一套中央空調更好,有更高的故障容錯率——中央空調萬一出問題,你整個家裏都沒空調用。另外現在買電器有國補,四套風管機享受了四次補貼,總共只花了1萬9(原價要2萬4),總功率7.5匹,比很多6匹的中央空調還划算。

我覺得他言之有理,便又追加了兩臺風管機。可如此一來,就需要在牆上重新開孔、讓電工修改供電線路——在我看來這應該是很簡單的事情,叫個工人過來一會兒工夫就做好了;但沒想到裝修公司卻一直拖拖拉拉不來幫我弄,搞得我都沒法兒約空調安裝。

▲臨時決定掛壁空調改風管機,需要重新排線、打孔

後來我跟老闆一溝通才知道,對於他來講,這涉及到人員的調度——我臨時提出的要求,雖然工作量很小,但專門做這個事情的工人那些天可能被安排在其他某個工地上脫不開身。

裝修後期我安裝集成竈、集成水槽、廚房島臺也碰到類似的問題。這些東西安裝時候要打膠水,固定之後就不能隨便移動了,所以要先把插座、電路準備好——具體到操作層面其實就是裝個插座、拉根電線,老實說這種簡單的活兒我自己只要有工具也能幹。但 如果讓裝修公司專門派人來,對他們來講就是一個工人半天的工時,很划不來;老闆最好是等啥時候電工正好在附近幹活時順便來幫我弄掉,因而總是拖拖拉拉 。於是我索性直接讓物業幫我找個電工,花幾十塊錢迅速解決問題。

▲比方說我後期廚房島臺安裝,由於安裝好就不能動了,要在安裝前把下面預約的電源線加長接出來。裝修公司是不可能爲這點小事專門派電工來的,我就自己搞定了

反正吧,就好像男人只有在還沒追到手的時候纔會對女人最殷勤,揚州公司跟我們簽約後一開始幹勁沖天,可收完第一筆錢就變得越來越冷淡,漸漸開始各種推三阻四。裝空調是我們裝修期間第一次進度被卡,但遠遠不是最後一次。當時剛好趕上我太太要去雲南一週,她想在她走之前把接下去要貼的瓷磚先選掉,於是我們專程過去選了瓷磚——這次選瓷磚讓揚州公司對我的態度發生了戲劇性的轉折。

話說我由於從前攝影教學的緣故,認識不少玩攝影的土豪。去年有次我跟我太太去一個土豪新裝修的兩百多平大平層,被他家的地磚給驚豔到了—— 我這輩子從來都沒有見到過這麼美貌的地磚 !首先這種地磚不會反光,但跟磨砂、啞光之類的質感又不一樣;其次那個地磚尺寸巨大,整個地面看起來彷彿是沒有縫隙的,都不知道是怎麼做出來的……向來不關注家裝的我瞬間被種了草。

▲土豪家的“地磚”,我當時從來沒在別處見過,不知道是怎麼鋪出來的

開始裝修之後,我才知道這玩意兒壓根兒不是地磚,而是叫做柔光巖板,燒製工藝比瓷磚要複雜得多——瓷磚的表面是一層釉面,而巖板是通過天然礦物的高溫瓷化形成緻密表面,硬度和抗滲透性都更好。我網上查了查價格似乎並不算貴,單片價格只要一兩百塊錢。於是我們跟裝修公司的人去建材市場選瓷磚,一眼就看中了某品牌的柔光巖板,1500x750的規格,270塊錢一片,合計240左右一平方。

我在現場迅速進行了估算:合同裏包含800x800的普通方磚,作價80塊錢一平米;換成柔光巖板的話,每平米貴160塊。我們那個房子需要鋪大約60平米(包括陽臺牆面),也就補1萬塊錢差價,覺得倒也可以接受。沒想到裝修公司卻不是這樣算的, 他們說鋪貼巖板的人工費、瓷磚膠都要比普通瓷磚貴得多,覈算下來要多加2萬多塊錢

▲跑去選瓷磚的時候,也被巖板所吸引,現場覈算要加多少錢

這個差價讓我很糾結—— 預算報價裏面連瓷磚帶美縫,全屋加在一起也就8457元,換成巖板居然翻了好幾倍,實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我當時不知道的是,這個價格在巖板中並不算貴。土豪家用的巖板是3200x1600的巨型規格,根本進不了電梯,是動用吊車從窗口吊進來的; 這種西班牙進口頂級巖板單片價格要三四千塊,而鋪貼的價格比主材還貴 ……最誇張的是,他不僅做了全屋通鋪,甚至包括衛生間在內的所有需要貼瓷磚的牆面也都用了這種奢侈的巖板(巖板上牆的鋪貼價格更高),我估計他光是巖板這一項就花了50萬(他整套250平左右的大平層裝修總共大概花了500萬,2022年裝的,臥室門用的鉸鏈都要一千塊一副)。我跟土豪打聽的時候,他直接勸退我,言下之意就是巖板太貴,這玩意兒不是你能用得起的。

▲給大家參觀一下土豪家3.2米巖板直接上牆,那就是一整塊到頂的效果
▲土豪工作臺用的桌面面板,也是用吊車吊進來的
▲廚房電器全套都是美諾,廚櫃是德國那邊定製好運回國內組裝的
▲據說一千塊錢一副的鉸鏈,估計他家裏光是門鉸鏈都得花好幾萬
▲我一開始把巖板當成了瓷磚。但即便是這樣的土豪,都覺得柔光巖板貴。他發的是上海話語音,所以語音轉文字不太通順

於是我把決定權交給我那位連電費都想省的摳門太太——我太太特別在意裝修的視覺效果,她纔是那個心心念念想要鋪柔光巖板的人。她糾結了一會兒後,拍板決定——用巖板!她的理由是, 咱們一輩子也就裝修這麼一套房子,還是不要留遺憾的好 。我們後來一致認爲,選用巖板是相當明智的決定,實際效果比想象得還好,真叫一個賞心悅目;我們甚至覺得,臥室地板都可以不用,直接全屋巖板通鋪。

我們的決定讓裝修公司感到很意外,他們說我應該是我們這個小區唯一一戶鋪巖板的。像我們這種經適房小區,大部分人都預算有限,怎麼省錢怎麼來。我看業主羣裏有很多人都在互相交流要怎麼把拆下來的大門、馬桶賣給廢品回收的人;還有些人家做的是清包裝修——所有的主材都自己買,只給裝修公司賺個人工費。清包的時間成本很高,業主在整個裝修週期可能要投入超過400個小時,但我們那個小區有相當一部分業主本是退休老人,最多的就是時間,自然能省則省。

我雖然預算也很有限,但我有兩個理念——首先, 高頻使用的耐用品儘可能買自己負擔得起的最好的 。這是我早年買電子產品總結出來的,我花四五千買個筆記本,可能兩三年就卡得沒法兒用了(以前電腦迭代速度比現在快得多);但我兩萬塊買臺蘋果筆記本,真的就可以用滿它的8年壽命週期(蘋果一般只提供8年的系統更新),用起來還更省心。 你假如把購買成本平攤到整個使用週期,就會發現很多時候貴的東西反而省錢

第二,不能光想着自己省錢, 你得讓人家有錢可賺,才能保持愉快的合作關係 ,人家纔會相對更加盡心盡力幫你辦事兒。換位思考,假如我碰到那種拼命壓我利潤的摳門客戶,我肯定會心裏不爽,指不定就會偷工減料、拖拖拉拉、敷衍了事……關於這種心態嘛,某些混喫等死的摸魚工薪族應該最瞭解了。

像揚州公司這樣的中小型裝修公司,接觸的客戶大部分都屬於中低端,這個從他們的報價和服務意識就能看出來了——主打一個實惠,服務周到就別指望了。 我多加了兩萬塊錢把瓷磚升級成了巖板,讓我瞬間成了他們的VIP,突然公司裏所有人對我的態度都變了,生動演繹了“前倨後恭”這個成語 ——裝修公司老闆前幾天還在空調開孔改電路的事情上跟我扯皮,說要排工期;結果我們選定巖板的當天,他立馬就吩咐電工,讓電工先去把我們家做好,手上正在做的那家可以等到下個星期再做……而且他這話是非常高調地在羣裏說的,明顯是說給我看的;本來一直態度冷淡的設計師也突然熱絡了起來。據說升級了巖板之後,老闆準備把我們家當樣板房,對我們這個項目格外上心,會親自去現場查驗施工情況,這讓我省了不少心。

▲選瓷磚之前讓老闆安排改水電,他是這樣回覆我的
▲選完瓷磚的當天,立馬就變了一副態度,提高了我的優先級

我跟揚州公司籤的合同,名義上是全包,實際操作層面屬於半包,主材是我自己選的。不過呢,這些主材我都會讓裝修公司幫我代購——首先我是覺得,得要讓人家有錢賺,他們纔會認真負責;其次,裝修公司的集採價本來相比我們這種散客就有優勢,他們的利潤主要來自於廠家返點。

當然,我錢不多人也不傻,還是會長個心眼查一下他們的採購價—— 你可以掙我的錢,但你不能讓我做冤大頭對吧?

巖板因爲加價加得比較多,我回來後特地去查了一下價格, 發現我們看中的同品牌同型號巖板在某寶上普遍只要110元到150元上下,大部分店家都在130元上下,跟專賣店近300元一片的價格差了一倍!裝修公司該不會跟專賣店代理商串通好了,把我當“衝頭”宰吧 ?我琢磨着要怎麼跟裝修公司的老闆說這個問題,考慮到眼下的合作狀態,總不能撕破臉;既要把自己的疑問說清楚,又要給人家留面子、留臺階……於是我思前想後修修改改,發了這樣一段話給他:

“老闆,昨天定瓷磚的我在XX店裏時候沒跟他們還價。我們選的那塊柔光巖板我後來查了價,同樣品牌同樣型號同樣尺寸,算上運費大部分都只賣110-150塊錢左右一片,單塊1.125平米,算下來110左右一平米,跟店裏報的300塊一平的差價實在是有點大。
這個事情嘛,我也能理解,你們開店開公司開銷都很大的,管理項目很辛苦,賺錢是應該的。但現在這種大材料價格都那麼透明,然後自己網上也可以訂,差價太大的話終歸心裏有點不舒服,用上海話講就是被人“當衝頭”來。老闆你看看能不能幫忙去跟店家談談看,讓他讓點利。給個大家都比較能接受的價位,這樣嘛我接下去也好幫你介紹生意。
最後呢,我這個人說話也比較直來直去,我的心理價位,巖板的主材料,最好做到200一平,其他小尺寸的瓷磚、人工、輔料,都按原先說好的來。這樣嘛,你們也有錢賺,我呢心裏也舒服點。否則太貴的話我只好自己網上去買,搞得大家都不開心就沒意思了。”

老闆立刻就回應了,他說自己賺錢肯定是賺一點的,但他拿貨價就要兩百多,網上這個價格連他都拿不到;我要是覺得太貴,自己買也行,到時候買回來看看就知道了。他還幫我去問了專賣店的代理商,代理商說網上那多半是假的,連批次都沒有,批次是瓷磚很重要的一個“隱形參數”,同型號不同批次的瓷磚由於原料、爐溫的細微差異燒出來可能會有色差……他還把代理商的電話直接給了我,有不明白的可以自己去問代理商。

▲我把我瞭解到的信息跟老闆溝通了一下


於是我進一步深入研究,發現某寶上那些便宜的巖板確實都是假貨。我之前由於對裝修材料認知的不足,沒想到如此小衆的巖板也會有假冒的;關鍵在於有一大堆店鋪的售價都在130元左右,“三人成虎”效應讓我覺得總不可能這些店裏都是假貨吧?結果我查到了品牌方在不久前專門發的一個官方聲明,聲明強調除了各平臺的官方旗艦店之外,沒有授權過任何網店銷售他們的瓷磚,全都是假冒僞劣產品;聲明中還列出了一大堆“李鬼”網店,我之前查價的網店赫然在列。

▲我選購的這個品牌公司網上發佈了聲明,這裏截取了一部分。簡言之——除了他們的官方旗艦店,其他都是假貨

所以吧,在合作的過程中有任何疑慮還是要趕緊攤到檯面上說清楚比較好,免得誤會導致不信任。

瓷磚選好之後,我跟裝修公司說起換窗的問題(原配的內開窗對於孩子來講有很大的撞頭隱患),他們才告訴我要在貼瓷磚前先換窗,窗戶要等工廠定製,再一次導致了工期延誤。原本安排給我們的泥工被調到了其他工地,眼看着巖板堆在工地上沒人貼,讓我頗感焦慮。我吸取了這件事的教訓,恨不得把後面所有需要工廠定製的東西,都早點來量好尺寸、早點做好,以便後續安裝工作可以無縫銜接……但我當時不知道的是, 裝修過程中有些東西可以早量早定做,有些卻急不來,必須等到工程進展到了某個階段才量得出精準的尺寸

新家最大最重要的定製項目就是兒童房,其訴求在於如何最大程度利用有限的空間,以滿足至少未來十年的需求。

我們這個房子總的建築面積只有100平米,刨去公攤面積,再割成三房兩廳,其實房間都小得可憐。 再加上我們人口又多,還有居家辦公的需求,設計起來那可真叫一個“螺螄殼裏做道場”,不能浪費任何可利用的空間 。兒童房哪怕能多個20公分的縱深,我都不必這麼糾結地找人設計定製,直接買現成傢俱就行了;爲了解決這20公分的缺失,我就得動很多腦筋。

兒童房的設計大致是這樣的一個思路:首先,把北邊過道的牆敲掉,原來牆的位置做一套60公分深的櫃子,既能收納又能當牆;第二,南邊的飄窗剛好有2米長,用榻榻米箱子補足深度到1.2米,做成一張東西向的牀;第三,在櫃子和榻榻米之間放一張南北向的上鋪高架牀,也要2米長、1.2米寬,就算成年人也能睡;第四,兩張牀在空間上錯開,高架牀下面就有空間可以放一張帶書架的轉角書桌,可以多一個“工位”。

那麼問題就來了——從櫃子到榻榻米之間的空間只有185公分,而2米長的高架牀,通常都需要超過2.1米的空間。如果要把所有的東西都做到我想要的尺寸,那就只能自己定製一張高架牀,南邊的牀腿柱直接做在榻榻米上,在榻榻米上方借空間,懸空伸出15公分左右。爲了進一步利用空間,我還需要把高架牀和櫃子做成一體的,把北邊兩根牀腿柱隱藏到櫃子裏;櫃子分成四大格,高架牀下面的那部分從房間裏面開,其他部分從外面走廊開……簡言之,我想要做一個將榻榻米、高架牀、書桌、櫃子相融合的一體化設計。

▲這張圖是隨便畫的,尺寸比例不準確,大致就是這麼一個意思
▲高架牀和榻榻米會有一部分上下重疊,是這個方案的設計難點之一;另一個難就是要用櫃子來做高架牀的承重
▲然後高架牀下面還要做類似這樣的一個書架。假如我的房間能夠多20公分,所有這些就可以買現成的傢俱

大家光聽我上面的文字描述,估計就已經暈了。正是因爲這個兒童房試圖實現的方案十分複雜,我才如此着急要把設計快點敲定——一方面,這麼複雜的東西,工廠裏做起來肯定挺費時間,早點開始做,到後期安裝階段能把兒童房給一起裝掉;另一方面,我當時缺乏裝修的常識,以爲兒童房要在木工吊頂前確定好具體的尺寸設計,然後讓吊頂高度去匹配兒童房的設計——事實上我把主從關係搞反了, 所有定製傢俱都應該跟着吊頂的高度來,沒做好吊頂之前根本量不了尺寸,更別說做設計了

於是乎,我對兒童房的焦慮讓“騙子”有了可乘之機。

話說今年2月14號我去了趟家裝展會,在展會上分別看中了兩個廠家的傢俱,最後在其中一個廠家下了訂單。但我下單的時候沒有確定好沙發的長度,廠家的人說會聯繫我來上門量房,幫我做一個最合適的長度。

回來之後沒幾天,廠家打電話跟我約時間量房,我覺得這事兒反正也不急,讓他們等我通知,啥時候我去工地時候叫他們。3月8號那天,我看着房屋平面圖尺寸時候一琢磨——客廳牆寬度2米8,沙發做成2米4不就完了?去掉兩邊沙發扶手40公分,中間2米正好可以當牀睡。

既然如此,廠家就不必大老遠專門跑來量房了,這個情況自然得跟廠家說一下。我這人吧,有個習慣—— 能夠用文字消息說的事兒,就不喜歡用電話說 。我記得那天展會上加過傢俱廠廠長的微信,於是找到廠長的微信,把訂單圖片發了過去,跟他說這個訂單不用來量房了,直接做成2.4米就行。

廠長收到我的消息,立馬打了語音電話過來,問我還有什麼其他傢俱要做不?我那幾天正好在物色做兒童房的廠家,問他們會不會做全屋定製的上下鋪兒童房。廠長立馬說他們就是專門做實木全屋定製的,環保的全實木用來做兒童房那是再合適不過了。

老實說,這跟我印象當中不太一樣,我在他家明明買的是皮沙發,怎麼還做實木傢俱?不過吧,傢俱廠涉及多種業務也很正常。廠長發了一些他們定製的櫃子、牀的照片和視頻,款式有些老氣,不過看起來倒是很敦實,質量可靠。我心想要不就給他一次機會,讓他們上門來聊聊。

廠長迫不及待地第二天就要來實地量房,但由於我那兩天有事兒,改在了3月11號。那天他們來了三個人, 負責量房的所謂設計師穿着打扮言行談吐看起來好像個農民工,我跟他解釋我這個房間要怎麼設計,他完全跟不上我的思維,要比劃半天 ;但是呢,看他測量的方式、給出的建議,又似乎確實對做傢俱這事兒很在行。前前後後聊了一個小時,終於把設計的要求給聊清楚了,也確認了他們能夠按照我的要求來做。

廠長在現場算了一下,這個兒童房全部用櫻桃木實木做,報價3萬5,包含榻榻米、高架牀、北牆的櫃子、帶架子的轉角書桌、帶抽屜的樓梯櫃等多個部件。揚州公司的設計師說,如果找全屋定製、不用全實木應該可以便宜個1萬多,比方說櫃門之類就沒必要用實木。但我想想有饅頭這個擅長拆家的小崽子在,用全實木牢靠一點,尤其是我們還需要把櫃子當牆用。

鑑於兒童房結構的複雜,我讓他們先做個效果圖給我看。我本以爲效果圖這玩意兒只要是個設計師都會做,不料他們一聽卻面露難色,問我CAD圖紙行不行。我說不行,一定要看到效果圖,確保不出錯。廠長爲了做成我的生意,勉爲其難答應了下來,說可以找人來做這個效果圖。

既然要人家做效果圖和設計,肯定要付一筆定金。我本來只想付1000塊,就跟之前找大公司設計一樣,萬一到時候不用他們,只當是給了個設計諮詢費。但廠長堅持要付5000塊定金,還當場拿出了另一家付了1萬塊的定金單子給我看(那家總價要10萬左右),說這是他們的規矩。我當時沒多想,覺得要不就讓他們做得了,於是付了5000定金給他。

我這個人,看待事情的角度跟別人不太一樣—— 這個廠家說他們不會做效果圖,我並不會因此覺得他們不專業,而會覺得他們必然在其他某些方面有過人之處 ——要麼他們質量更好,要麼他們價格更低,否則他們怎麼生存得下來?經過這次裝修,我發現設計效果圖這玩意兒跟成品其實沒啥關係,從本質上來講屬於“客戶服務”範疇,是需要商家付出成本的,而這個成本最終會轉嫁到客戶身上。

正是通過這次量房我才知道,定製傢俱並不是越早越好,只有等地磚、吊頂做好,才能量出相對精確的尺寸;如果要絕對精確的尺寸,甚至要等到油漆工進場,刮完第一遍膩子纔行。我這麼早把廠家叫來量房完全是抓瞎,由於地平、飄窗和吊頂高度都未確定,他們只能瞭解一下大致情況;要等我做好吊頂和窗臺石之後再來複量一遍,才能畫出設計圖,讓工廠照着加工。

廠長回去以後拉了個羣,把真正的設計師拉了進來—— 量房時來的那個果然不是設計師,而是工廠裏下料的師傅 。這個設計師既沒到現場看過,也沒跟我當面溝通過,讓我感到很不踏實——我這個設計這麼複雜,他搞得清楚嗎?我問起他效果圖做得怎麼樣了, 他說他正在學怎麼做效果圖

我真不知道要如何形容當時的心情,實在是哭笑不得——神馬叫草臺班子?這就叫草臺班子!廠長不是說好找個會做效果圖的設計師給我嗎?怎麼居然還在現學!我頓時有點兒後悔找了這家,可現在定金都付了,只好給他們一點機會和耐心。

爲了確定設計師知道我要什麼樣的效果,我跟他通了個電話,通過電話得知:他其實是給這個傢俱廠做兼職設計的,這兩天會試試看做效果圖,3月底之前幫我做出來;如果搞不定,他就找別人來做(再一次轉包);他還保證下次復量,他會親自到場,跟我當面確認所有的細節……

然而到了4月初,效果圖杳無音訊。我越想越不對勁,仔細翻看了家裝展會上拍的照片,才發現了我自己鬧了個烏龍。

那天在展會上,我們先看了一個叫 “格XX” 廠家的展廳,看中了他們家的一張牀,拍了照片、加了廠長微信,如果決定要買,到時候直接跟老闆說就行了。後來呢,我們又逛到一個 “金XX” 廠家的展廳,他們家的電動沙發簡直完美符合我的要求——伸展出來可以當牀、可以癱着看電視,最關鍵在於座墊當中沒有縫,避免了小朋友往裏面塞東西。訂沙發的同時,順便就把牀也在“金XX”這家訂了;但“金XX”這個廠家我沒有加過微信,只留了電話。由於都不是什麼知名廠家,我當時壓根兒沒有留意他們商標品牌名稱,這些廠家名稱都是後來通過照片、名片才一一對上。

▲那天我先看了這家“格XX”的傢俱
▲因爲不確定是不是要買他們的牀,所以就加了微信
▲然後到“金XX”這家,看中了他們的沙發,直接下了訂單,沒有加微信。

回來之後,先是“金XX”的員工打了電話給我預約量房,隨後“格XX”的廠長主動給我打了微信語音,讓我有空可以去他們湖州的工廠坐坐看看。這使得我誤以爲“格XX”的廠長是“金XX”那家的,不然他幹嘛突然喊我去他們工廠? 於是導致了我後來在微信上錯把“金XX”家的沙發訂單發給了“格XX”家的廠長

我固然自己鬧了烏龍,但“格XX”家的廠長無疑也是個王八蛋。 他明知我發錯了消息,居然將錯就錯,騙下我這個訂單 。他們來家裏量房的時候,我指着擺沙發的地方給他看,跟他確認2米4的長度;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時的神色略有尷尬,但依然嗯嗯啊啊應承着表示沒問題,實在是相當奸猾。

我越想越覺得這個廠長不靠譜,打電話給他要求取消訂單、退回定金,我的理由是他們收了定金之後未能按照要求做出效果圖。大家可以想象,在這種定金在人家手上的情況下,我必然處於不利的被動狀態。那廠長不想退錢,跟我東拉西扯,推說之前量房沒有獲得精確尺寸,做不了設計……我這人本來就不擅長跟人扯皮,實在是拉扯不過這個老賴廠長,只好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立刻派設計師上門復量,儘快把設計給做出來。那個兼職設計師也真是不容易,開着車從湖州趕來上海,跟我在現場進行了面對面的溝通。設計師的爲人還算誠實,他坦言他不一定能夠完全設計出我要的方案,但會盡力而爲。

所以同時呢,我做好了二手準備——之前揚州公司設計師說過,這個兒童房不用全實木可以便宜1萬多。 這家實在不靠譜的話,最壞的打算損失一部分定金,重新找一家不用全實木來做,總價說不定還能低一些

於是我又另外找了兩家專門做定製的廠家。第一家是親戚介紹的,在微信上聽了我的要求後,連回都沒回我,直接就沉默了,估計他們是沒本事做,或者嫌麻煩不想做。第二家全屋定製廠家上門量了房,量房的時候表示可以做,說回去幫我算報價,我如果覺得價錢能夠接受就付定金,然後他們會做效果圖和設計給我看。

然而等了一個多星期,無論是上門復量尺寸的“格XX”廠家設計師,還是專門做全屋定製的廠家都沒有給我答覆。我由此產生了自我懷疑——會不會是因爲我要求的那個設計真的太難做了?

眼看着這些公司都卡在設計上,我心想要不別搞那麼複雜,弄個簡單點的常規設計得了。我對常規設計的想法是這樣的——原來的牆壁還是用櫃子來替代,飄窗還是當做飄窗;榻榻米就不做了,高架牀改成常規的上下鋪;把樓梯櫃從側邊改到上下鋪的牀尾,正好利用鋪位和飄窗之間的空隙,相當於西面整堵牆都會裝滿。修改之後少了牀下書桌的工位,不過呢,由於沒有了榻榻米的佔位,東面的牆可以放一張1.8米的長書桌,勉強可算兩個工位。

這樣的設計網上能夠找到現成的傢俱,我看中了一套全實木的上下鋪,價格只要一萬多,其設計幾乎完美符合我的要求——上下鋪的一邊直接安裝在櫃子上,承重立柱跟櫃子合二爲一節省了空間;櫃子分成上下兩層,牀頭有移門,每個牀位都有自己收納空間;樓梯櫃位於牀尾,每一級都有抽屜。

這套上下鋪有兩種尺寸:如果買2米的牀,連帶櫃子和樓梯,總長是3095mm,剛好超出了我那個房間;如果買1.9米的牀,又缺了一點;另外2220mm高的櫃子,也夠不着吊頂,剛好差了5公分……現成的傢俱畢竟不可能裝得嚴絲合縫,但它讓我心裏有了底——首先, 實物證明櫃子是有辦法用來承重的 ,兩根牀柱跟櫃子兩邊的立柱合而爲一,不僅可以節省空間,而且看起來也美觀大方簡潔;其次,假如最後實在跟那些定製廠家談不攏,我大不了直接買這套現成的。買回來裝好以後,找木工幫我來現場改造一下,把櫃子邊上、頂上缺少的部分填滿;朝向過道的櫃子背面填上隔音棉,最後用定製的歐松板封起來。

▲網上找了個現成的設計,證明櫃子可以用來承重,可以省下一根立柱的空間

我把網上的實物圖發給了“格XX”廠家的設計師,讓他別管之前的方案了,直接照抄這個設計,根據我房間的尺寸稍作修改,邊上再加一個立櫃;然後把牀下的儲物空間由抽屜改成可以翻起牀板的高箱,確保牀內長2米。

果然,換了新方案才過2天,設計師就把設計圖紙做出來了,而且重新覈算後的價格也便宜了不少,這樣一整套全部用櫻桃木實木,只要28000塊。那個揚州公司的設計師一開始跟我說不需要全實木就能做,還能省錢;我讓他按照新的上下鋪方案去詢價,最後還是得用實木做,那家公司的報價高達33500塊,用的卻是相對低端的橡膠木。另外,之前來量過房、做高架牀榻榻米方案的全屋定製廠家,過了一個月之後終於給了我報價——65000塊!這個價格直接不用考慮了,貴得離譜。

▲有了現成的設計之後,設計師分分鐘就按照我家的尺寸做出了基礎的平面圖
▲根據實際需要,我定製的時候把原來的抽屜改成了高箱牀

於是兜兜轉轉,從3月初開始找廠家,直到4月底敲定設計方案,最終還是找了那家差點被我炒魷魚的“格XX”廠家——一開始覺得廠長爲人不老實,而且連效果圖也不會做;經過了一番對比之後才發現,單論產品的性價比而言,還就數他們家最厚道。那麼,他們家做出來的東西究竟怎麼樣呢?這事兒還有後續,下文會跟大家接着說。

在貼瓷磚前,還有另一件事要搞定,那就是換門。

前文提到過,我這個房子開發商配的內開入戶門裝得太低,地坪高度不夠,不換門貼不了地磚。裝修公司建議,既然橫豎要換門,索性把原來朝內開改成朝外開,開門時候不佔室內空間。能改外開當然好,但物業明確表示,如果要換成外開的門,要先找鄰居簽字寫一份同意外開的協議書(除非隔壁還沒賣掉),以避免日後糾紛。

站在電梯廳的視角看我們家的房門:門的左邊是水錶箱,如果門朝左外開,最多可以開150度左右;門的右邊緊貼着轉角牆,如果朝右外開最多開90度,此時我家的門距離鄰居的門框約一掌——也就是說,無論我家門朝哪個方向外開,都沒有辦法開滿180度。而且吧,雖然往水錶箱那邊開的角度更大,但從室內的角度來看會很奇怪——開門的門縫正對牆角,一定要把門開到90度以上才能正常進出;每次關門我都得跨到門外去拉門,很不方便;而且沒法兒把鞋子脫在家門口,要麼脫在家裏,要麼放在門背後……對比左右兩種開法,我們改外開最好是往鄰居方向開。

▲從電梯視角看我們家和鄰居家。由於照片有畸變,事實上左邊到水錶箱的距離要更短
▲這是樓下鄰居改外開的效果,這是最理想的開法。他們家直接把原來的門拆來下反過來裝

我通過物業給的聯繫方式聯繫上了鄰居,跟對方協商開門的方案。我們一說要改外開,鄰居當然也要改。鄰居家的門右邊直抵電梯,外開的話只能朝左往我家的方向開。他們能開滿180度,距離我家的門框也是一掌的距離。 我們兩家最優、最公平的方案,是都把門朝對方那邊外開,共享當中的空間 。理論上講,鄰居家開門角度不超過100度,就不會進入我們家的開門區域;就算我們兩家同時開門,也不會相互影響。所以呢,如果兩戶人家能達成協議,大家都往中間外開,是完全可行的,我們小區裏有些人家就是這樣開的。

結果鄰居的如意算盤是讓我們朝水錶箱的方向開,他們的門朝我們這邊開——理由是我們兩邊都可以外開,而他們的唯一選項是往中間開。我試圖說服鄰居,大家都往中間開最公平。鄰居卻不肯,覺得兩家的門會碰,好說歹說都不答應。我說:“你們往外開也是要我們同意的呀!那我們如果也不讓你們往外面開呢?”——我那時還從未見過鄰居的面,一直是個女生在跟我協商,這時我聽到電話背景裏有個兇巴巴的男人喊道:“好了好了!勿要搞了,大家都往裏面開!都勿要改了!”——於是乎,關於改外開的這一輪“談判”就這樣談僵掉了。

其實吧,我對於外開並沒有特別強烈的執念,會很理性地看待這個問題——往中間外開固然是最優方案,保持原來的內開也不錯,因爲我們已經做成了開放式廚房,屋內有充足的空間;能夠與鄰居達成“雙贏”協議固然好,但實在沒必要搞成損人不利己的“雙輸”局面。倒不如退一步海闊天空,做個順水人情允許鄰居往中間外開,以和爲貴。 因爲與鄰居之間的博弈絕不會是一次性的,大家將來抬頭不見低頭見;我固然可以在這次換門的事情上進行“對等制裁”,然而與其交惡並不符合我的長期利益,除了出口氣之外得不到任何實質性的好處

當然我知道我太太肯定不會輕易“示弱”、“妥協”,當我把跟鄰居談判的情況彙報給我太太后,她果然嗔恨地說:“他們爲啥就不能有‘菩薩心腸’(原話是Buddhism mind)呢?反正他們也不能往外面開,爲什麼不讓我們開呢?”我聽着她這種自我爲中心的思維方式只覺得好笑,趁機引導她:“他們沒有’菩薩心腸’,我們可以有嘛!我們搬到這裏,這邊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將來肯定會有需要鄰居幫忙的時候,不如讓他們往外開算了……”

我太太憤憤不平了一段時間之後,終於還是被我說服, 換門一事以我們內開、鄰居外開的方案塵埃落定 。雖然這個鄰居不咋樣,但在沒有能力選擇鄰居的情況下,還是得要維護好鄰里關係。

有人可能會覺得,萬一人家不領你的情、以爲你好欺負,得寸進尺蹬鼻子上臉咋辦?我得承認我那時候完全不瞭解這個鄰居,所以我留了個後手,沒有給他們任何書面的承諾和協議——換言之,如果在後續的相處過程中,他們真的不厚道惹惱了我,我可以向物業投訴,要求他們將門“恢復原狀”(我們小區已經有過這種案例,由於鄰居不同意,被迫把已經改了外開的門換了回來)。總算這個鄰居還算知道進退,他們把門外一塊公共空間的使用權完全讓給了我們(當然也是口頭協議),用來堆放孩子們的雜物可太有用了。

其實吧, 經適房小區說得難聽點就是上海的“貧民安置小區”,有資格買經適房的大部分都是擁有上海戶籍的“底層家庭” ,拿到這邊的經適房之後真正會住進來的多數都是退休的上海老爺叔、老阿姨——因爲青壯年在市區上班需要克服每天至少3小時往返的通勤時間,住在這邊會非常辛苦。我驚訝地發現, 南匯這裏的上海土著比例遠比市區要高,隨處都能聽到上海話 ,你在上海市區反而已經很難聽見上海話了。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些老爺叔、老阿姨正是早年上海底層“小市民文化”的典型代表—— 無知而傲慢,一會兒打腫臉充胖子“摜派頭”,一會兒卻連雞毛蒜皮都要斤斤計較 。雖然幾乎所有認識我的人都覺得我不像個上海人(會做飯除外),但我畢竟從小在上海南市區長大,很多親戚正是這樣的老爺叔、老阿姨,因而我對這個人羣也會有着一種頗爲矛盾的“親切感”,同時也很擅長跟他們打交道。

還沒搬進經適房小區,我就已經通過和老爺叔、老阿姨們打交道,切身體會到了將來需要面對的這個生態圈。

話說我們的小區物業公司對裝修有各種各樣龜毛的要求——不能改變樓面整體外觀也就算了(比方說換窗必須換跟原來“格式”一樣),最過分的是連空調、熱水器的孔位也有着嚴格的限制。據我個人猜測,這可能是因爲我們小區目前還有將近三分之二的房屋未售出,假如任由各家各戶把外牆改得五花八門,勢必會影響後續的銷售。我們邊上其他那些已經住滿的小區就沒有我們這麼多限制,甚至可以在高層窗外裝晾衣架。

相比之下,我們小區的限制堪稱變態。 比方說開發商已經幫你打好了所有的孔位,如果自己要改孔位只能上下移動,不能左右平移 。如果空調孔位開在東牆,而你的室內機要裝在西牆,就得讓管線在室內繞上大半圈從指定的位置出去。其實呢,由於空調外機有固定機位,不管空調孔開在哪裏,管線長度都一樣;但作爲住戶,肯定希望室內有礙觀瞻的管線儘可能少一點;可是作爲物業,卻要求空調管線儘可能不要掛在牆外——如此一來,雙方訴求不可避免地產生了衝突。

跟我同一樓棟401那戶人家,找了家裏親戚的裝修公司,裝修進度特別快,4月初就全部裝完搬了進去。鑑於他們家的房型跟我一樣,裝修過程中、裝完之後我都去參觀交流過,主人是一對典型的上海老爺叔、老阿姨,帶着孫子住在這邊;我用來做書房的房間,他們家擺了一張麻將桌當棋牌室。

老阿姨跟我說她家改了空調的孔位,結果物業強行要他們恢復成原來的孔位,她爲此去物業公司吵架,最後還是沒辦法,被迫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空調開孔和管線改回來。我說:“我們改了燃氣熱水器的排煙孔,原來的孔開在窗戶正上方,明顯不合理,所以改到了熱水器上面。物業一開始說不可以改,後來因爲我樓層高、看着不明顯,所以就算了。”

沒想到第二天下午,我接到物業打來的電話,電話裏說:“你們那個熱水器排煙口還是要改回來哦!原來呢,覺得你們樓層高看不到就算了,但現在有其他業主來投訴你們,說你們家熱水器改過,所以還是得改回來,我們也沒辦法。”

我心想誰喫飽飯沒事兒做拿着望遠鏡看我們家的廚房外牆然後專門來投訴我,馬上就想到了只可能是401的老阿姨。據我推測情況是這樣的:老阿姨正爲空調開孔改來改去的事情氣惱,當她知道自己被“雙標”對待更是心理失衡,於是便藉此質問物業——爲啥樓上可以改,她家不能改?物業沒辦法,只好來要求我也改回去。

我問物業是誰舉報的,物業倒是挺有職業道德,推說對方是匿名電話,他們也不知道是誰。其實業主電話都在物業那裏有登記,物業一看來電便心知肚明。於是我直截了當跟物業說,我知道是401那戶人家,並把我自己推測的前因後果分析給了物業聽。我跟物業表示:我很能理解你們,你們其實也是打工人,你們也不想管這種事情,但有業主來反映了不管不行;你們放心,401那邊我來搞定,你們就不用再管這事兒了。

物業聽我這樣一說如釋重負,不僅默認了我的推測,還跟我吐槽了401那個老阿姨。物業向我解釋說,他們當時要求401改空調實屬無奈,401改了空調孔位之後,空調管在牆外掛了老長一截,不僅有礙觀瞻,而且還存在安全隱患……被物業這樣一說,我回憶起前兩個星期來小區,確實見過這麼一截空調管。

不過吧,我更傾向於認爲: 401的老阿姨並沒有存心想要“舉報我”,她應該只是心有不甘地想要從物業那裏“討說法”,試圖把我當做一個既成事實的“判例”,說服物業修改規則;而物業爲了轉移責任、避免與我產生直接衝突,同時也爲了給我施壓,故意使用了“舉報”這種說法 。401的老阿姨於情於理都沒有舉報我的主觀動機, 因爲她有個更大的把柄被我捏着 ——我第一次去401看的時候,發現他們嫌原裝的公共煙道太佔地方,砸掉之後重新砌了一根比較窄的新煙道。改公共煙道會影響樓下的住戶排煙,屬於嚴重違規的操作;而且由於煙道到了他們這層突然收窄,理論上我可以從樓上煙道口扔個東西下去把他們的煙道堵住。當我發現這件事情時,老阿姨明顯有點緊張;如果我去舉報這事兒,他們整個廚房得砸了重做。

▲我手裏捏着401老阿姨擅自改動煙道的罪證,她樓下的人家排煙都會受影響

差點因爲開門問題跟我們鬧僵的鄰居則是一個三口之家,父母六十多歲已退休,二十多歲的女兒在市區上班。這套房屋裝修好了之後只有老頭一個人打算過來住,母女依然會住在原來交通便利的老破小。一直以來跟我溝通的是他們家女兒,但寧可自己不外開、也不讓我們家房門往中間開的是他爸。裝修後期我們跟他們打了照面,那老頭兒就是之前電話裏那個兇巴巴的男人,很典型的上海老爺叔—— 明明沒啥錢,但又死要面子,喜歡吹牛“豁胖”;明明沒啥見識,卻又要顯得自己很“懂經”很有主見;動不動就愛“無中生友”,說自己某某朋友怎麼怎麼厲害 。當我們說起這個社區生活便利性的時候,老爺叔突然咋咋呼呼地說:“這裏唯一的缺點就是邊上沒有星巴克!對啊,星巴克!我每天要去星巴克的,我最喜歡星巴克來!”——貧民想要找到一點所謂“中產”或者“白領”的感覺,星巴克大概是門檻最低的消費;老爺叔終於在我面前找到了一個機會,表明自己是喝得起星巴克的“老克勒”。

我跟這種老爺叔打交道的經驗豐富,訣竅在於—— 不論他們說什麼,都隨聲附和一笑了之,不要去揭穿他們的牛皮,更不要試圖去糾正他們的觀點;甚至可以適時地吹捧幾句,讓他們活在自己虛幻的自大中,就能跟他們維持良好的表面關係 。他們活到了這把年紀,很多觀念都已根深蒂固,幾乎是不可能被說服的,何必在他們身上找不痛快?比方說我聽老爺叔說起“星巴克”的時候,心裏簡直想要笑死,很想反諷他一句——“要不要我借一臺蘋果筆記本給你帶去星巴克?”但我纔不會逞這種口舌之快, 可以得罪君子但絕不要去得罪小人 ,配合他演戲就好。

又比方說吧,在跟他女兒的溝通過程中,我瞭解到他們家條件不是太好(條件好也申請不到經適房),在裝修的費用上斤斤計較。他們家裝空調那天我剛好在,客廳裏裝的是老式的國產立式空調——這種立式空調我打一開始就沒考慮過,因爲會佔掉家裏寶貴的面積,但我也並未對他們家的選擇做任何評論。結果那老爺叔主動開腔跟我說:“我不要那種中央空調(他誤以爲我們家的風管機是中央空調),不實惠!沒意思!——我這個空調,朋友廠裏拿來的,只要400塊錢!”於是我趕緊附和:“哇!只要400塊錢啊!太划算了,要是我能拿到這麼便宜,我肯定也裝這種!”老爺叔聽聞頓時心滿意足,融洽的鄰里關係就這麼建立起來了。後來他們家冰箱進場的時候,老爺叔又跟我吹噓他家冰箱要一萬多塊,我一看不就是臺三千塊上下的普通國產冰箱嘛——可能他說的“一萬多”是十幾二十年前同類產品的價格。但我依然不會去拆穿他,附和他說高級。

然而我太太作爲一個耿直的外國人,第一次跟老爺叔交談就被氣得半死。當老爺叔知道我太太是印度人之後,立刻大呼小叫了起來:“印度啊!印度這個地方太髒了!我肯定不要去的。我有朋友去過,回來以後跟我說那裏髒得不得了啊……”總之就是把他道聽途說來的關於印度的負面刻板印象一股腦兒都丟了出來。

其實吧,我太太自己也埋汰印度,她自己也嫌印度髒亂差不願回去。但人這種動物, 自己可以指摘自己家鄉的千般不是,卻聽不得別人的半點非議 ,簡直當場就想要掀桌子。我後來跟她分析說,首先,這個老爺叔會這樣毫無顧忌地在你這個印度人面前直說印度的不好,恰恰說明他是個沒啥心機的“真小人”,這種人可比那種巧言令色的僞君子好對付多了。其次,他那樣說不見得真的是在批評印度有多不好,他可能只是在顯擺自己的知識—— 你看,我是瞭解你們印度的!他說的應該就是他所知道的關於印度的一切,儘管這些負面信息幾乎全都來自於那些抹黑印度的短視頻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做“業主”,可以預見的是,我今後恐怕少不了要應付各種低素質的鄰里。不過呢,生活在這樣的大環境、碰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並不會對我造成困擾。有些家長會特別執着於高品質社區、高品質學校,恨不得把孩子安置在一個“無菌環境”,擔心孩子受環境影響學壞。但我從不認爲給孩子打造一個所謂的“無菌環境”是什麼好事兒,一來他們不可能在烏托邦象牙塔裏呆一輩子,總有一天要自己去面對真實的社會;二來家庭環境的影響遠比社區、學校環境的影響更大,費盡心機“孟母三遷”不如維持一個好的家庭環境。

關於社區的具體情況,我晚點再跟大家細說。講回到裝修房子這件事,真正開始狀況百出的是最後的安裝階段。

第一個狀況是網絡佈線問題。

之前我在《 我是如何寫作的 》中跟大家講解過, 我家相當於一個工作室,有一套家庭網絡數據存儲系統,用來管理我的文件資料、照片圖庫、影視庫,並通過兩臺NAS進行數據容災備份 。另外,我這人向來喜歡嚐鮮高科技,自己設計並搭建了全屋智能家電系統,家裏有近百個聯網的智能設備,對家庭網絡有着比較高的要求。我在水電階段就要求裝修公司給我用7類網線鋪設弱電——普通讀者可能不知道7類網線是啥概念。對大部分人來講,千兆網絡就已經很快了,只需要超5類網線就能達到千兆網速;現在主流民用路由器,其網口通常最快只有2.5千兆,而民用寬帶一般最快也就2千兆,6類或者超6類網線足矣。我家作爲一個小型的數據中心,配套了萬兆網口、萬兆交換機,超6類網線其實也能用;但反正一樣要鋪設線路,索性就用了穩定性更好、具有雙層屏蔽的7類網線。

▲我在裝修的時候設計預留好了放NAS服務器的地方
▲但我設計的時候沒有考慮到服務器散熱,實際使用時很快就會溫度過高,得要加裝百葉窗格和散熱風扇纔行

專業人士可能會問,爲啥不直接上全屋光纖呢?首先,家庭數據傳輸速度最終受限於設備的數據讀寫速度,我作爲這一數據庫的唯一用戶,7類網線的速度用來讀寫機械硬盤綽綽有餘,通過網線讀取家庭雲數據的速度基本上跟數據線沒區別。其次,那些大公司大廠用光纖的另一原因在於,光纖可以長距離傳輸信號而不會衰減或受到干擾,我家面積不大,不需要擔心信號衰減的問題。第三,目前民用設備基本上還都是RJ45網口,光口實在太專業太昂貴了,強行將現在的網口全面升級光口代價高昂,我在可預見的未來都不大可能大規模使用光口設備。我那個土豪朋友家裏就鋪設了光纖預留了光口,然而現在完全閒置,用的還都是網口設備。

讓我沒想到的是,裝7類網線的水晶頭和麪板的人居然這麼難找。

一開始,我找的是裝修公司的電工。他開門見山就說不裝水晶頭,只裝網絡面板。網絡面板和水晶頭都是我網購買來的,不需要壓線鉗,只要自己按照說明來排線就行了。他吭哧吭哧幹了大半個小時,才裝好一個網絡面板,然後就撂擔子不幹了,說這玩意兒太麻煩。由於測試不了,也不知道他裝得對不對。

我隨即聯繫了給我裝寬帶的電信公司——電工裝不了,難道電信公司還能裝不了?大不了出點錢讓電信公司幫忙裝一下咯。結果電信公司的人居然說他們沒本事裝7類網線的水晶頭,因爲用的全套工具都不一樣,他們只有6類工具(後來我網上查了查,7類網線的壓線鉗也就幾十塊錢,只不過這種國企的人是絕不會自掏腰包買工具的)。我問他難道就找不到會安裝的人嗎?那人也挺有意思的, 說咱們會有錢不賺嗎?這錢實在是沒本事賺啊 !然後他幫我問了一圈,說他們整個惠南分公司上下都沒人能裝,只有一個已經離職了的前同事會裝;只不過那個前同事人在外地,也不知道啥時候回來……

抱着試試看的心態,我又上到“萬師傅”平臺(一個專門的找各種安裝師傅的平臺)找了個自稱會裝網線的師傅,報價200塊錢,上門來幫我安裝。結果跟電工一樣,也是隻裝了一個面板就敗下陣來,說這個活兒他幹不了,讓我把單給退了。

我想到那個花500萬裝修的土豪朋友,他家的網絡系統全都是按照商用標準來做的,於是就讓他介紹了幫他做網絡的公司。那家公司自稱專做影音網絡系統,還搞得很正式,說要先來 “上門實地勘測” ,然後再 “制定施工方案” ——我一共就9個水晶頭和9個面板,有必要這麼隆重嗎?從這架勢我估摸着這家公司收費應該不便宜,但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然而這家公司其實也是三腳貓,很坦白地跟我說, 他們可以裝水晶頭,但7類網絡面板沒有把握 。他建議我乾脆網線兩端都裝水晶頭,牆上的面板用出線孔飾板替代,平時把水晶頭藏在裏面,要用的時候拉出來,不夠長的話可以自己加對接頭或者延長線……

事到如今,我只求能把我的網絡問題解決,也只能這麼着了。正打算讓他們來落實,電信公司的那位前同事居然像天降神兵般回來了,並及時聯繫了我,問我還需不需要裝水晶頭。我趕緊跟他約了時間,最後以每個面板40塊、每個水晶頭30塊的價格,把家裏的網絡搞好了。

▲不同於大多數家庭一個房間一根網線,我家8根管子從弱電箱裏分了9根網線出來,在弱電箱裏放了個10口萬兆交換機。書房和主臥都有雙接口,客廳有三個接口,連陽臺也有一個接口。無線網絡畢竟不如有線來的高速和穩定
▲7類網線比6類要粗很多,所以用的工具都不一樣
▲我萬萬沒想到能裝7類網線的人這麼難找
▲費了好大勁兒才搞定了網絡水晶頭和麪板
▲家裏的兩臺服務器如今都能以萬兆的網速穩定接入


第二個狀況是主臥衛生間的最終成品跟效果圖差距極大。

前面說過我們要在主臥加一個衛生間,這個衛生間的尺寸是80x110cm,邊上連着衣帽間。我本來想在衛生間和衣帽間之間砌一堵牆,貼上瓷磚。裝修公司建議不要砌牆,中間用玻璃做隔斷,這樣空間佔用得最少。我覺得倒也有道理,於是就採納了他們的建議——在他們設計師給到的效果圖中,主臥裏有一個鋁合金框架的玻璃房,左邊有一扇開門裏面是廁所,右邊有一扇移門裏面是衣櫃。

▲設計師給我們的效果圖上是這樣的,雖然缺少很多細節,但鋁合金框、超白玻璃、朝外的磨砂面是很確定的

裝修公司跟我們說過,他們都會按照效果圖上來做,結果這個玻璃房做出來的效果已經無法用“翻車”來形容了,簡直是“車毀人亡”。我太太一看到那個玻璃房就炸毛了——首先,這個玻璃房沒有用鋁合金框架,而是在吊頂上開槽把玻璃卡進去的,所有接縫都用硅膠固定,美觀度自然不如有框架的;其次,玻璃房沒有使用效果圖上的超白玻璃,而是那種整體泛綠的普通玻璃,滿滿的廉價感;第三,玻璃門沒有做到頂,在上方留空了一塊,很難看;第四,玻璃雖然做了磨砂,卻把磨砂面裝在了裏面,外面是亮光的,醜爆—— 我們裝修過程中一直都極力避免任何有亮光和反光的材質,結果給我們在主臥整了這麼一坨大的

▲最後做出來這樣一坨玩意兒
▲右邊門裏是個衣櫃,設計上也是個敗筆,玻璃房裏的衣櫃完全沒有必要加兩邊的白色裝飾板和下面的踢腳線,去掉這些東西空間還能更大一些。
我後來明白了,揚州公司的設計師只會一些常規設計,不懂得變通,傻乎乎地在普通衣櫃外面套了個玻璃。

我這人比較佛系——既然木已成舟,就算不喜歡也只好妥協接受,最多想想要怎麼補救。 可我太太不依不饒,認爲這不是她要的,要把整個玻璃房砸了重做

做玻璃房的廠家風急火燎趕了過來。那個小老闆第一件事就是趕緊撇清責任, 說這個玻璃房是完全按照我們裝修公司的設計師要求做的,是否用超白玻璃、磨砂面朝裏朝外都是跟設計師確認過的 ——所以問題其實出在裝修公司這邊,他們給了效果圖就應該按照效果圖的方案來做;怎麼可以擅自對方案進行大幅修改,卻完全沒有徵詢過我們的意見呢?隨後呢,小老闆又跟我們解釋說——從牢固度上來講,這種直接把12mm加厚玻璃卡在吊頂槽裏的做法,肯定要比那種鋁合金框架要牢固;玻璃門沒有做到頂,是因爲重量不允許,強行到頂的話時間長了容易形變,他會幫我在上面加裝一塊……

但大家應該知道,女人這種動物是聽不進解釋的, 我太太還是嚷嚷着要把玻璃房砸了重做,她實在接受不了每天看着這麼個醜玩意兒 。那小老闆頓時腿都嚇軟了,他告訴我們,這個玻璃房邊上兩塊大玻璃(226*110cm)裝不進電梯,不得不從公司臨時叫來兩個工人,四個大男人硬生生把玻璃從1樓抬到13樓;而且抬玻璃講究一氣呵成,中間都不敢讓玻璃落地,怕磕碰壞……兩塊玻璃抬了兩趟,實在是苦透苦透。所以一聽我太太說要砸了重做,簡直當場就要給我們跪下了。

我太太作爲一個印度人,其實她上半輩子都在各種修修補補湊合用,突然變得這麼吹毛求疵,全是小紅書給禍害的。小紅書上那些所謂的“精緻生活”案例,讓一個來自喜馬拉雅山區的姑娘,一下子變成了自以爲是的“裝修達人”。她對於裝修的種種想法,無不是小紅書上看來的;如果不是她告訴我,我都不知道時下流行“奶乎乎”的裝修風格。

但小紅書的問題也很明顯:一來人們展示的都是最光鮮的一面,廚房浴室連個瓶瓶罐罐都沒有,顯然不是真實的生活狀態,純屬“賣家秀”擺拍;二來家家戶戶情況不同,人家能這樣裝不代表我們也能裝,有時候只要某一個條件不符合就會裝不了,或者裝出來效果差很大。在我看來,就算我們的玻璃房按照我太太的要求,使用鋁合金框架和超白玻璃、磨砂面朝外、玻璃門做到頂,也不見得能達到小紅書上別人拍出來的效果,還不如在現有基礎上補救一下算了。

▲我太太想要小紅書上這樣的

我當時想到的補救方案是給玻璃貼膜,這也是我所知的唯一辦法。廠家的小老闆跟我說現在有一種玻璃磨砂漆,能把亮光玻璃直接變成磨砂玻璃。我研究了一下,看起來效果還行,覺得倒是可以試試看。而且不光有磨砂漆,還有不透光的改色漆,最後決定索性把整個玻璃房進行油漆改色。

給玻璃上油漆的操作很罕見,一般來講要在玻璃安裝之前就送去油漆車間做烤漆,才能着色均勻、平整光滑。我們這個玻璃房已經做好,只能手工刷漆,肯定沒法兒刷均勻。然而事到如今,我們也別無選擇。刷完玻璃漆之後,平時白天從外面看着還算不錯,碰到透光的情況就會看到刷漆不均勻的痕跡——但無論如何,只要我太太能接受這一效果就行,至少她不再堅持要砸掉重做了。

▲找了油漆工來刷玻璃漆,刷不均勻也沒辦法
▲刷了三遍漆之後外觀看起來效果終於能接受了。我太太原本執着地要把擋條、硅膠、五金件都換成白色的,我勸說她用這種黑白配的跳色,效果還算不錯

在給玻璃房刷漆之前碰到第三個狀況——主臥牆面發生了漏水。

我們小區這個房子的設計是兩梯四戶,三房和兩房各兩戶,三房的房型都是邊套,一套在東一套在西。我選房前專門諮詢過做房產開發的朋友,他說靠東的邊套可能會漏水,但靠西的邊套會有西曬的問題;漏水的問題可以解決,西曬的問題無解,總的來說東邊好一點,於是我就選了東邊的。

結果東邊果然漏水了,而且房子還沒裝修完就漏了兩次。第一次是5月9號發現的,那幾天上海這邊登陸了一個什麼“土颱風”,下了場大雨,主臥東邊的牆面出現了滲水,是油漆工發現的。開發商過來進行維修時告訴我,現在造這種住宅樓,外牆都是用預製鋼筋混凝土板拼接起來的,板與板之間的接縫是薄弱環節,而滲水的正是這個接縫——修復的辦法,是用高壓在接縫處打入膠水,然後再用鋼釘封起來。

▲我們選房的時候,這個房子還在建造中,我當時來用無人機來勘察過工地,就發現用的都是預製件
▲第一次發現滲水後做的修補

但是吧,開放商那次頭痛醫頭腳痛醫腳——漏水出現在牆角根,於是只修了牆面下面一截的接縫。6月下旬梅雨季連日下雨,23號那天發現那條接縫的上半部分也出現滲水了。我這才知道, 我們這個小區東邊牆壁漏水的問題已經上了新聞,很多戶人家都有同樣的問題,都是同一面牆這同一條接縫

開發商說他們準備等梅雨過了之後會對外牆進行統一處理,問我是否還需要做內部修復。如果要修的話,得要把室內已經做好的乳膠漆牆面都剷掉開槽,繼續在接縫處高壓注膠;等膠水乾了之後,再幫我把牆面進行復原……整個流程得要十天半個月。

我覺得吧,雖然要把做好的牆面剷掉,但好歹現在還沒進傢俱,總好過我們等住進來之後再漏水、再修補,保險起見修就修吧!

只不過這樣一來,得在主臥施工,我們肯定沒辦法如期搬進來了——按照我原來的計劃,6月底本來應該能把所有的安裝收尾工作做完;而現在至少要等到主臥牆面復原之後才能讓傢俱進場。

▲第二次對整條接縫就能行了處理,但我們住進去之後趕上臺風,還是出現了滲水
▲颱風過後開發商對外牆進行了修補,效果如何有待考驗。

結果到了6月底,又接連出了兩個狀況,導致了裝修工期的徹底失控。

我在前文中說到,兒童房的定製最後交給了湖州的“格XX”廠家。設計方案在4月底敲定,5月初工廠下料,按照實木傢俱定製的工期,照理說6月底差不多就該來安裝了,正好能跟裝修同步結束。6月26號那天我在羣裏催問了一下,當時設計師回覆說廠長今天有事,可能明天才能回覆我。我看到廠長25號發朋友圈跑去雲南旅遊了,心想他大概這兩天放假不在,也就沒再找他。

29號廠長打了電話過來了,我估摸應該是來跟我約安裝時間,開口就問:“牀做好了吧?”。
電話那頭先是久久的沉默,然後是一聲長長的嘆息:“唉,我跟你說,前兩天我那個廠房着火了……”
我心裏一咯噔:“啊?我們那個牀也燒了?”
廠長又嘆氣:“唉,都燒了,全都燒光了!你那個牀本來已經做好了,都燒光了。一整個廠房都燒沒了,客戶的東西加在一起80多萬。”
“什麼時候着火的?”
“26號那天半夜裏,我不是去了雲南旅遊嘛,半夜裏燒起來的。”——我這才回過神來,那天設計師說廠長有事,其實說的就是廠房着火的事;廠長26號凌晨得到消息後,當天趕緊坐飛機趕了回來。

“哎,那現在怎麼辦?”
“我這幾天一直在找廠房,今天剛剛找好新的廠房。你那個牀,我現在就趕緊讓師傅重新做,你看行不行?”

人家已經蒙受瞭如此巨大的損失,這個時候落井下石退單的事我肯定做不出。事已至此,那也只好等他們重新再做一套。

然而我心底卻不願相信這一事實——怎麼就這麼巧呢?我的牀剛做好就燒掉了?這件事會不會另有隱情呢?儘管我知道生意人不可能拿“廠房着火”這種藉口來觸自己黴頭,但這事兒實在是太邪門,因爲我們今年已經碰到過一次了啊!我太太今年4月份回印度,供貨商店鋪所在的商場失火,有一部分我們預訂的披肩化爲灰燼(詳見《 【軟文】我太太的“創業史” 》)。照理說這種小概率事件一輩子碰上一次就了不得了,我們居然在短短幾個月內碰到兩次,這也實在太邪門了吧! 假如我不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說不定就直接信邪了 ——半年當中接連兩次預定的東西被燒掉,電影都不敢這麼演啊!

有不信邪的讀者可能要問,你怎麼確定那個廠長沒有騙你呢?不瞞大家說,接完廠長的電話之後,我對世界的真實性產生了巨大的懷疑。廠長之前曾給我發過他湖州工廠的定位,歡迎我去他們工廠參觀。 我通過那個定位,找到了工廠所在地的派出所和村委會,打電話過去核實,確有火災一事,時間也跟廠長說得吻合

我太太感慨——我們怎麼這麼倒黴,這種小概率事件能讓我們連着碰上兩回。我說,羊絨披肩供貨商、傢俱廠廠長那才叫倒黴,我們只不過損失了點時間,他們可是整批的財物都給燒光了……說完這話,感覺自己好像“命中帶煞”,誰做我生意誰倒黴。

▲這是廠長後來發給我的火災現場照片,大火燒了一夜
▲整個廠房啥都沒留下

第五個也是最後一個狀況,稱得上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電工在最後裝燈的階段,發現各種問題——比如餐邊櫃的燈帶安裝不上、可視門鈴的電源線在做水電時候被誤剪了……但最嚴重的問題是書房的主燈和空調的電源線斷了,據他判斷是木工在安裝吊頂時打斷掉的——也就是說斷線的位置不僅在牆內,而且還被吊頂的龍骨給壓住了,重新接線需要拆吊頂,然後再復原。這件事兒不僅聽起來麻煩,事實上更麻煩——接線是電工的事情,拆裝吊頂卻是木工的工作,最後修復則是油漆工的任務。協調這些工人,非得要裝修公司老闆親自出馬不可;而我在前文裏就講過,這種小裝修公司最弱的就是協調、調度能力,要同時叫來三個不同工種的工人可不容易。

▲斷線大概發生在圖上紅圈位置,最後安裝階段才發現,這時候管線全都封死在石膏吊頂裏了

那個揚州公司的老闆一開始說“這兩天”就親自帶着工人來幫我解決問題,過了一個星期之後還是答覆我說“這兩天”……10個“兩天”過去了,依然不見動靜。我發消息給老闆,卻是老闆娘回過來的——發來一張老闆躺在病牀上的照片,原來他膽結石開刀動手術去了。

我頓時沒了脾氣,總不能把他從病牀上叫起來幹活兒吧?甚至都不好意思去催他,以免顯得自己不近人情。說起來這可能又是因爲我“命中帶煞”,裝修這麼一套房子就碰到兩次開刀——之前三月份,設計師住院開刀做心臟搭橋,耽誤了不少進度;收尾階段又碰上老闆膽結石開刀,遙遙無期……

眼瞅着裝修進度條卡在99%紋絲不動,各種原定的安排都受到影響。於是我決定不等了,不管收尾工作有沒有做完,先搬進去再說!





作者:隨水

本文原名《裝修喬遷記》,由於篇幅實在太長,受公衆號5萬字的限制,不得不拆分爲《裝修記》和《喬遷記》兩篇。本文中留下的懸念和疑問會在下篇《喬遷記》中解答,關於裝修後的居住體驗、得失總結也都會在下篇中跟大家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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