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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快速索引
轉場紐約
認識紐約,從地鐵開始
一見如故
種姓社會
City Walk
流失海外的國寶
大都會博物館知識洗禮
唐人街
作爲一名 80 後中國人,我對紐約最早的印象來自於 1990 年代熱播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電視劇片頭那段話膾炙人口,後來被大量引用和改編—— “如果你愛他,就把他送到紐約去,因爲那裏是天堂;如果你恨他,就把他送到紐約去,因爲那裏是地獄。”
我的好基友老趙(見《 環遊庫爾德斯坦見聞錄 》),遊歷過全球一百多個國家,自詡“世界公民”。他對紐約的評價很高,稱其爲 “世界首都” 。 他說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的文化多元性比得上紐約,在這裏你可以找到世界上的任何種族,可以遇到說各種不同語言的人 ……
我終於也來到了紐約,雖然只有匆匆三天半,並且其中兩天都泡在大都會博物館,可我終究對紐約這座城市建立起了一個初步的印象。用我的話來講呢,這裏就像一個 “高配版的孟買” 。我並非什麼都要扯到印度,而是紐約給我的感覺跟孟買實在太像了—— 貧富差距有如霄壤,種姓層次寫在每個人的臉上,既是天堂又是地獄,乃是進行人類學和社會學觀察的絕佳環境 。就好像孟買不同於印度任何其他地方,紐約也不同於美國任何其他地方,具有無比獨特的不可複製性。我認識的朋友普遍對紐約有着兩極分化的評價,就好像人們對印度的評價一樣。我甚至可以斷言—— 假如你喜歡紐約,那多半會喜歡印度;反之亦然,如果你忍受不了印度,那你多半也會詛咒紐約這個地方 。
轉場紐約
11月14號下午結束了檀香山藝術博物館的參觀之後,我在檀香山機場還了車,進了老舊的航站樓值機安檢。值機可以全自助,而機場安檢的效率奇低,安檢員的配置恰如美國當下政治正確的縮影——有雌雄莫辨的跨性別人士,嘻嘻哈哈一直在跟同事聊天說笑;有肥胖的黑人大媽,坐在椅子上連挪動屁股都顯得費勁兒;有中年危機目無表情的白人婦女,需要複檢的行李不遞到她面前,她絕不會主動伸手拿一下……因此儘管安檢排隊的人不多,檢查也很難說有多認真,卻花了很長時間。
過了安檢之後,我發現檀香山機場國內航班和國際航班的登機口居然都在同一個區域——也就是說,雖然我乘坐的是美國國內航班,但乘坐國際航班走的也是同一路通道,不需要出海關。
當我發現這一情況時相當詫異,作爲中國人,我們把嚴格的出境管控視作理所當然。 但在美國,入境邊檢很嚴格,出境卻完全沒有邊檢,拿了登機牌直接過安檢去登機口就行了; 國際航班和國內航班的登機口都混在一起,沒有獨立的國際中轉區。我以前就聽說過從美國轉機需要先入境,需要預留好入境窗口排隊的時間,否則可能會趕不上後面的轉機航班——直到在美國本土坐了飛機,我才終於理解了爲什麼會這樣。
那麼問題來了——誰來確保乘客有前往目的地國家的資格呢?航空公司。我後來離開美國的時候體驗了一把出境流程,航空公司會在登機口進行查驗護照,乘客出境記錄也經由航空公司的系統獲取。這種制度表面上看是美國一直鼓吹的“自由”理念的體現—— 是否有權進入美國需要由聯邦政府決定,你假如要離開則是你的個人自由,通常不會限制 。但從本質上來講,這是一種深層次的國家自信。因爲真正的國家自信從來都不建立在貶低別國的反智小視頻之上,而是體現在不存在也不擔心人口外流、資本外逃。加拿大、新西蘭、澳大利亞這幾個國家,也有跟美國類似的出入境制度。假如啥時候美國也開始實行嚴格的出境邊檢,那麼就說明真的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美國對中國公民的吸引力固然在過去的二十年中有所下降,但對世界上其他大部分國家的公民依然有着不可抗拒的巨大吸引力。
從檀香山到紐約要飛 9 個小時,航程 8000 公里。我乘坐的是夏威夷航空,機上有免費的無線網絡。無線網絡用的是“星鏈”服務( Starlink ),速度相當快,體驗相當好。我之前也用過中國國內航班上的無線網絡,那體驗只能說聊勝於無吧。這令我不由感慨:美帝畢竟還是有其先進之處, “星鏈”這麼科幻的玩意兒,居然被他們做成了 。
航班抵達紐約的時間是早上,在飛機上看見了晨曦中的曼哈頓。我很早就看過關於曼哈頓歷史的紀錄片,曼哈頓是一座狹長的島嶼,擁有極爲規整的城市規劃,街道比北京還要橫平豎直;北京的中心是故宮紫禁城,曼哈頓的中心則是佔地巨大的中央公園。金主被遣返後,我重新訂的酒店位於曼哈頓以北的布朗克斯( Bronx ),“只要”八百多人民幣一晚(不同季節價格浮動很大,我去的時候剛好屬於感恩節前夕的旺季),是除了青旅之外能夠找到的最便宜的住宿之一——紐約青旅牀位也得好幾百。查了下導航,從我降落的肯尼迪國際機場到酒店,需要倒三部軌道交通,花費 11.5 美元。我掐指一算——乖乖! 坐趟地鐵都得 80 塊錢人民幣 。我當時坐了一整晚的飛機,身心俱疲,一想到要拖着行李倒三部地鐵多少有些望而生畏。於是又查了下出租車的價格,查完我就死心了—— 30 公里左右的路程,優步上網約車要 70 刀,將近 500 塊。
我想起去美國前一個月,剛好在上海接待了幾個美國朋友。我建議他們在上海市內玩的時候可以坐地鐵,這樣效率最高最方便。可他們偏不,無論到哪兒都要打車(網約車),即便早晚高峯堵在路上也無所謂。 因爲他們覺得上海打車實在太便宜了,而在美國平時根本打不起車 (即便他們生活在美國也是如此) ,產生了一種 “ 報復性消費 ” 心態 。除了打車之外,他們似乎覺得下館子、住酒店、買旅遊紀念品也跟不要錢似的;嫌我推薦的 300 塊一晚的酒店太便宜,非要去住外灘 2000 塊一晚的酒店— — 當時我覺得有些誇張,但經過了這次美國之行,我終於能夠理解他們了。去美國之前我覺得花 100 塊給孩子買玩具買衣服都好貴好浪費;去完美國回來—— 100 塊不就 15 美金嘛!太便宜了!買買買!
在美國你把美元折算成人民幣,看啥都貴;在中國你把人民幣折算成美元,看啥都便宜 ——這便是之前小紅書上中美人民大對賬的真相。對現狀不滿的中國人民只消去趟美國(其實不限於美國,全球很多國家都通脹嚴重),就能輕鬆找到生活在國內的幸福感。
我回國後跟朋友交流這個問題的時候,朋友則告訴了我這樣一件事:他有次帶着一個瑞典哥們兒去中國西部某地,打了一輛跨城網約車,路上遇到突發狀況有所耽擱,前後花了兩個小時。西部那邊的網約車本來也便宜,疊加各種平臺優惠啥的,達到目的地顯示的最終車費只要 70 多塊錢。結果那個瑞典哥們兒懵逼了,含着熱淚硬塞給了司機 200 塊人民幣小費,說這麼少的車費是不人道的,對不起人家花的那麼多時間……然後那個網約車司機也懵逼了,兩個人在那裏互相懵逼。
這故事聽着跟段子似的,但你只要體會過這兩年歐美大幅通脹後的物價就明白真是如此。不由想起 2024 年在伊朗打車—— 10 公里車程只要 1 美元, 20 美元可以包車一整天——我當時也覺得很對不起伊朗的司機。
認識紐約,從地鐵開始
下了飛機之後我老老實實拖着行李跟着指示牌去坐了軌道交通,第一段機場快線( Jamaica Train ),短短十分鐘的車程花了 8.5 刀,真心搶錢。出站換乘市域地鐵,花 35 刀買了一張 7 日票( 7-day unlimited pass ),可以在 7 天內無限次乘坐紐約地鐵(單次的票價是3美元,不限距離)。照片時間戳顯示,從肯尼迪機場搭乘機場快線,到布朗克斯出站,總共花了將近兩個小時。
我對紐約地鐵的髒亂差早有耳聞,可百聞終究不如一見。 且不說扔在站臺下的大量垃圾,也不論睡在站臺上的流浪漢,最讓人難忍的是瀰漫在車站裏的尿騷味 。雖然我沒有直接看見,但牆角根白花花的尿漬,說明了有很多人在這裏隨地小便。
我後來在紐約 City walk 的過程中發現,紐約市內找廁所是個大難題—— 熙熙攘攘的曼哈頓,作爲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區之一,居然找不到一間街邊的公共廁所 !單從這點上來講,曼哈頓還比不上孟買的達拉維貧民窟。餐廳裏雖有廁所,但很多都上了鎖並掛着牌子,表示廁所只供顧客使用;而那些高檔酒店都有門衛,我也不好意思進去上廁所……眼瞅着一個大活人快要讓尿給憋死了,最後解救我的是紐約公共圖書館( New York Public Library )——正是電影《後天》( The Day After Tomorrow )裏的那個圖書館。我當時實在憋不住了,發現圖書館可以進,試探性地問了看門的黑人保安大爺,裏面有沒有廁所。那個黑人大爺駝着個背,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我,用典型的黑人口音一字一頓對我說:“嘿,這是紐約市政府的圖書館,你居然問我有沒有廁所?來,小兄弟,你聽我說,前面那個地方左轉,進電梯,按帶有五角形的那個樓層,出去以後……”
我按照黑大爺的指示找到了廁所,難以置信地看到女廁所門外居然排着長隊—— 看來被如廁問題所困擾的遠不止我一個人,街上那些衣着光鮮的紐約客們,同樣只能跑到圖書館裏上廁所 。
一座人人嚮往的世界頂級大都會,卻連上個廁所都那麼難,令我頗有些大跌眼鏡——甚至有人專門開發了在紐約找廁所的應用程序。大家可以想象,連街上都找不到廁所,地鐵站就更指望不上了,逼得人們只能在站臺上隨地便溺。除了沒廁所之外,紐約的大部分地鐵站也都沒有手扶電梯以及無障礙設施,換乘的時候不得不提着行李箱上下臺階,這讓我無比慶幸只帶了一個小箱子。
與紐約地鐵的骯髒相匹配的,是其設施的陳舊落後。紐約早在 1904 年就開通了第一條地鐵,是世界上最早的軌交系統之一——換句話說,人家的地鐵從清代就開始運營了。紐約絕大多數站點在 1940 年之前就建好了,運行了一個多世紀, 擱在上海的話隨便一個車站都可算是“歷史保護建築”,然而這也讓紐約地鐵成了典型的“屎山代碼” 。比方說很多線路的信號系統都是 1930 年到 1960 年期間安裝的,按照目前的更新速度,全部升級這些信號系統需要 175 年。至於車站設施無障礙化,據說要到 2055 年才能完成改造——這在整個北美地區都屬於相當落後的水平。
另外,經常會有人拿紐約地鐵 24 小時運營來說事兒,認爲紐約地鐵的落後和髒亂差“情有可原”,因爲人家沒時間維護。
說起來,紐約地鐵 24 小時運營也算是個歷史遺留問題,大凡資本主義國家在原始資本積累階段都離不開“血汗工廠”,工人要三班倒,公共交通必須 24 小時運營才能確保人們通勤。這就跟國內大城市的“夜宵線”一樣,在深夜提供最低限度的公共交通保障。我在紐約坐了幾天地鐵之後發現,紐約地鐵絕非不維護,“ 24 小時運營”也只是相對而言的——一來,紐約有不少地鐵線路本來就有快車和慢車兩條線路,快車只停大站 ,維護的時候關掉其中一條線路就行了。我有次不小心坐上了快車,我要下的那站沒停,被帶到了很遠的地方,眼睜睜看着一個又一個車站飛速掠過卻無法下車。二來,夜間低客流時段,紐約地鐵其實會局部停運;就算在平時白天,也經常會有站臺或路段封閉維護。
後來有“老紐約客”跟我說,紐約的地鐵說起來 24 小時運營,其實一年到頭都在修,而且永遠修不好,也不可能修好——在美國搞維修就跟我們國內承包基建一樣,都是特別撈錢特別有油水的行當,百萬漕工衣食所繫,怎麼可能讓你修好?
讓我特別感慨的一個狀況是—— 剛剛在飛機上還在使用飛速的“星鏈”無線網絡,一坐上紐約的地鐵卻沒網絡了 ,這跟咱們中國的典型情況完全是反的啊!我們早就習慣了飛機上斷網,地鐵上刷刷刷。
我琢磨着這件事兒: 美帝有能力讓飛機上不斷網,難道會沒能力讓地鐵不斷網了 ?歸根結底,是沒有足夠的動力去幹這事兒罷了。因爲像伊隆·馬斯克這種權貴壓根兒不坐地鐵,人家志在星辰大海,地鐵屬於另外一個世界的東西。大家不要以爲地鐵更快更方便,我在上海就認識一些從來沒坐過地鐵的權貴朋友——因爲他們都有專職司機,隨到隨走,車上有屬於自己的時間和空間,更不用操心停車問題……出行有沒有專職司機,乃是劃分權貴和普通有錢人的金線。有錢人很多,而權貴很少:財務自由只需要靠努力和一點運氣就能實現,成爲權貴主要靠命。
紐約的地鐵正是這座城市“地獄”的一面,設施老舊只是一方面,其安全性也很成問題。
我前文提到過,出於對隱私的顧慮,美國整個國家的監控都很少,尤其公共場合安裝監控很受詬病。正因如此, 2025 年刺殺美國保守派領袖柯克( Charlie Kirk )的槍手才能夠順利逃脫。
與我們中國監控全面覆蓋不同,紐約的地鐵裏也沒啥監控。在美國的影視劇裏面,紐約地鐵車廂、地鐵站臺通常是經典的實施犯罪場所。你只要到紐約地鐵實地一看就會發現,這種劇情設置無可厚非。
大家想象一下,假如你深夜孤身一人在沒有監控的地鐵站臺或車廂,突然有人對你實施犯罪,你很容易就會被逼入死角,連逃都沒地方逃;而罪犯得手後卻能夠輕易利用站臺複雜的地形逃脫,這豈不是就是完美犯罪場所? 1970 到 1980 年代,紐約地鐵的犯罪率高到普通市民晚上都不敢坐地鐵,從而導致地鐵客流的下降、養護經費的缺失,地鐵設施和服務進一步變得惡劣……這種情況直到 1990 年代才經由市政撥款略有改善,但紐約地鐵的惡名卻並沒有徹底翻盤,依然缺乏配套設施,依然有着較高的犯罪率,隨處可見垃圾和流浪漢。 就我看到的情況而言,紐約地鐵甚至可以說連印度都遠遠不如 。假如我是生活在紐約的權貴,有專車接來送往,誰會冒險去坐地鐵?而普通人呢,就算紐約地鐵再髒再臭再不安全,他們也只能坐—— 他們恨紐約的地鐵,卻也離不開紐約的地鐵,因爲沒有其他更便宜更快捷的選擇 。
我不是富人,住不起曼哈頓的酒店,只能住在北邊的布朗克斯,每天坐地鐵往返曼哈頓。布朗克斯和曼哈頓上城區的街區規劃一目瞭然——東西走向的是“街”( Street ),編號順序由南向北,一共編到兩百多號;南北走向的是“大道”( Avenue ),編號順序由東向西,一共也就十來條。記住幾條主要的大道,再看編號大小,就算不看地圖也能知道自己大概在哪兒。
我住的地方在 168 街,地鐵會路過大名鼎鼎的洋基體育場。這裏屬於布朗克斯南區,居民主要都是拉丁裔和非裔,所以我坐地鐵遇到的大部分也都是這兩個族裔。有次我在地鐵上看到一名拉丁裔年輕媽媽帶着女兒乞討,媽媽看起來三十不到,而她的女兒約摸兩三歲,應該就跟我的女兒差不多大。這個媽媽一邊乞討一邊在地鐵車廂裏對女兒拉拉扯扯,不時責罵,女兒唯唯諾諾跟在身後……看到這個場景,我的眼淚當即就控制不住流了下來。自從有了兒女之後,特別容易對人家的小孩子產生共情——相比之下,我女兒的生活是如此幸福,幸福到甚至會讓我在看到這種場景時產生一種負罪感。可我顯然也幫不了什麼,紐約的窮人實在太多了,很多人都是自己背井離鄉偷渡到美國選擇了這樣的生活。 家鄉的人或許還以爲他們生活在世界上最好的“天堂”,只有他們自己知道這是一個什麼樣的資本主義“地獄” 。就我所見,或許是由於很多非法移民未能納入美國的社會保障體系,紐約窮人的生活狀態,真心比不上中國底層窮人。在今時今日的中國,無論是繁華都市還是窮鄉僻壤,都幾乎不可能再見到邋里邋遢、喫不飽飯、以行乞或拾荒爲生的小孩子。我走到中國的任何一個地方,至少孩子們都是乾淨體面溫飽無虞的。
布朗克斯的街道上看起來有些蕭條,電影《小丑》( Joker )便是在此取景,以貼合哥譚市的壓抑感。有個老“紐約客”告訴我,這裏曾是全紐約乃至全美國最恐怖的犯罪地區,原來是黑幫和毒販的地盤,很多房子被火燒過,從外面看是個黑黑的窗戶洞。不過我這次並未深入探索布朗克斯,沒有體會到他講的高犯罪率——當然這種事情最好還是別體會。
我抵達酒店是早上九點,按規定要下午才能入住。我打算把行李寄存在酒店,當天抓緊時間 City Walk ——雖然剛下飛機很疲憊,但一來我沒地方可以休息,二來前面說過倒時差的訣竅正是在於白天忍住不睡覺,剛好可以把紐約和夏威夷的 5 個小時時差倒過來。
酒店前臺的小夥子特別友善,幫我存好行李後,主動表示我可以去餐廳喫自助早餐,讓我十分感動——這是我入境美國以來,第一次坐在餐桌上喫飯。之前檀香山的酒店早餐要額外付費,我就沒去喫。
喫完早飯,我開始了紐約的 City Walk 。
一見如故
雖然第一次來紐約, 但我其實早就認識、甚至可以說早就熟悉了紐約這座城市 。
我一直覺得, 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我們讀過的書、看過的電影、聽過的歌、走過的路、愛過的人……所編織起來的總和 。從這一意義上講,我在很大程度上是被美國文化浸潤着長大的——我知道 1960 年代以來大部分的美國著名歌手、樂隊,看過 1960 年代以來大部分的美國經典電影,我對這個世界的知識啓蒙源自於高中時開始接觸的《美國國家地理》和探索頻道。儘管如今的美國從擴張轉爲收縮,但我們無法否認前幾十年美國對整個世界擁有強大的文化影響力; 我固然是看着《黑貓警長》、《天書奇談》、《大鬧天宮》、《哪吒鬧海》長大的,也是看着《變形金剛》、《忍者神龜》、《機械戰警》、《成長的煩惱》長大的 。
通過這種浸潤式的潛移默化,我對美國幾乎所有的州和大城市都耳熟能詳,大部分還通過相關的經典影視作品甚至是電腦遊戲建立起了具體的印象。比如邁阿密有《疤面煞星》( Scarface ),舊金山有《勇闖奪命島》( The Rock ),底特律有《機械戰警》(RoboCop),費城有《洛奇》( Rocky ),巴爾的摩有《火線》( The Wire ),拉斯維加斯有《賭城風雲》( Casino ),西雅圖有《實習醫生格蕾》( Grey’s Anatomy ),洛杉磯有《俠盜獵車手5 》( Grand Theft Auto V ,遊戲),波士頓有《波士頓法律》( Boston Legal )、《輻射 4 》( Fallout 4 ,遊戲) , 懷俄明州有《斷背山》( Brokeback Mountain ),阿拉巴馬州有《阿甘正傳》( Forrest Gump ),蒙大拿州有《黃石》( Yellowstone ),明尼蘇達州有《冰血暴》( Fargo ),新墨西哥州有《絕命毒師》( Breaking Bad )……大家都該知道當年 NBA 有多火爆吧?光是通過 NBA 那些球隊的名字,就相當於知曉了幾乎所有的美國大城市,不少還附帶了解了當地的土特產——比方說一聽到“丹佛金塊隊”,即便不知道丹佛在哪兒,也該知道當地有金礦。
跟紐約相關的電影、美劇更是不勝枚舉,僅僅是我追完的美劇——《老友記》( Friends) )、《老爸老媽浪漫史》( How I met Your Mother )、《破產姐妹》( Two Broken Girls )、《夜魔俠》( DareDevil )、《億萬》( Billions )的故事便都是以紐約作爲舞臺展開的。而且吧,通過影視作品認識的紐約甚至可以跨越時代,比方說《美國往事》( 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 )中看到 20 世紀初“禁酒令”下的紐約,《教父》( The Godfather )中 1940 年代黑幫執法的紐約,《蒂凡尼早餐》( Breakfast at Tiffany's )中 1960 年代紙醉金迷的紐約,《出租車司機》( Taxi Driver )中 1970 年代夜幕下蒸汽朋克的紐約,《蜘蛛俠》、《復仇者聯盟》( The Avengers )中的當代紐約,《我是傳奇》( I am the Legend )中人類滅絕後紐約;在好萊塢的災難片、科幻片中,紐約更是不知道已經被摧毀了多少次……正是出於對影視作品的熟悉,使得我一看到紐約公共圖書館,立馬就認出這是電影《後天》取景地。帝國大廈、中央公園、布魯克林大橋、中央車站、時報廣場這些地標,就跟北京天安門、拉薩布達拉宮、武漢長江大橋、杭州西湖一樣,從小就在我的心目中佔有一席之地。
這種對紐約的全方位熟悉,使得我在跟紐約人打交道的時候也相當絲滑。我後來從巴爾的摩飛洛杉磯,鄰座是個主修藝術和心理學的紐約妹子,同她聊了一路。我驚訝地發現,跟這樣一個萍水相逢的美國人,竟然幾乎沒有文化隔閡——她其實要比我小很多,我的年紀完全可以當她爸爸。但我們看過同樣的經典老電影,喜歡同樣的美劇,都對大都會博物館讚不絕口,都頗爲欣賞紐約的多元文化……老實說, 中國的 00 後的小朋友,都很難跟我有那麼多“共同語言”。 他們沒經歷過“全球流行文化大爆炸”的 1990 年代,從未切身感受過邁克爾·喬丹、邁克爾·傑克遜那種如同“天神”般不分國界的文化統治力—— 進入互聯網時代後全球文化變得多極化、碎片化甚至是政治化、反智化,今後恐怕很難再出現這種具有全球影響力的巨星了 。那妹子跟我說,她覺得紐約有“三絕”——藝術( Art )、美食( Food )、人( People )。我說藝術和人這兩點沒毛病,但美食嘛——作爲一箇中國人實在不敢苟同,歡迎她到中國來品嚐真正的美食。
我們聊起紐約的物價問題,她告訴我即便是紐約當地人也覺得紐約的物價高得難以承受,尤其是疫情過後像瘋了一樣漲價;在紐約兼職打兩份工相當司空見慣,她有陣子同時打四份零工,然而也僅夠日常開銷,根本存不下錢。
另外根據一個“老紐約客”的說法,紐約物價雖然相比美國其他地方要貴一些,但以前一直都很穩定,十幾年不帶漲價——牛奶永遠是 0.99 刀一加侖,雞蛋永遠是 1.29 刀一打。新冠疫情之後,物價就開始瘋漲,漲幅讓人感到“噁心”,簡直不讓人活了。
老實說,經歷過了檀香山的物價暴擊後,我對紐約的高物價似乎已經有點麻木了——喫不起飯大不了就不喫唄,反正也待不了幾天。
我的紐約 City Walk ,從南邊的布魯克林開始。我最想看的紐約地標,就是這座 19 世紀的工程奇蹟——布魯克林大橋。這座橋在影視劇裏已經不知道見過多少次,我還看過關於其建造過程的紀錄片。布魯克林大橋在 1883 年建成之時,是世界上最長的懸索橋。這座橋讓我嘖嘖稱奇之處在於,它的兩座橋塔不是當代建築常見的鋼筋混凝土,而是用石灰岩、花崗岩再加上天然水泥粘合而成,光看建築材料的話,似乎並不比金字塔高級多少。但布魯克林橋使用了很多當時最先進的技術,如鋼纜系統、氣壓沉箱;並且橋面居然寬達雙向六車道(包括一根應急車道),這一寬度是橋塔拱門寬度決定的,無法在後期改建拓寬,如此設計在 19 世紀無疑相當超前。我懷疑像印度這樣的國家,今時今日都沒有能力修建布魯克林橋這樣的工程。
布魯克林橋有專門的步行和自行車通道,是後來加裝的,位於行車道的上層。大量的遊客聚集在此參觀打卡,一如我們國內的網紅景點,比上海的外白渡橋有過之而無不及。然而卻也有許多紐約市民在此跑步,不免與遊客發生摩擦——我在曼哈頓繁忙鬧市也看到大量跑者,感到有些費解——紐約公共綠地和空曠街道並不少,爲啥他們非要在最擁擠的地方跑步?這就好像上海人非要去南京路步行街跑步一樣,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嘛。
首站選擇布魯克林橋的另一個原因,還在於我個人的“朝聖”心願。我從小到大最喜歡的電影《美國往事》正是在布魯克林拍攝,而其經典電影海報的拍攝地點,則是毗鄰布魯克林橋的曼哈頓大橋下方。我步行走到橋對岸,找到了海報的拍攝點,發現那裏就像上海的武康大樓一樣,也已經成爲了網紅打卡點。
與此同時我還注意到了一件事:《美國往事》電影海報上表現的是 100 年前的布魯克林(曼哈頓大橋建成於 1909 年),事實上拍攝於 1980 年代; 現在站在同一位置看到的景象,不能說是很像,只能說是跟海報上一模一樣 。
種姓社會
我們中國有句話:百年曆史看上海,千年看北京,三千年看陝西。美國這個國家起源於東海岸的 13 個殖民地,歷史上限不過兩百多年,波士頓、紐約、費城這一溜走上一圈,就差不多可以把美國曆史看完。費城、波士頓等地關聯較多的是 20 世紀之前的歷史,比方說咱們耳熟能詳的波士頓傾茶事件;而紐約則可以代表美國這最近一百年的歷史。
如果說 20 世紀是美國的世紀,應該不會有太多人反對。 紐約在一百年前創造了一個超級大都會的範式,這個範式依然宏偉壯觀,但它就像我在珍珠港看到的密蘇里號戰列艦一樣——老了 。無論其早期規劃多麼超前和優秀,終究蒙上了厚厚的塵埃。歷史的榮耀漸漸變爲沉重的包袱,這裏幾乎每一寸土地都已經被佔用,維護和改造這座城市的成本,比重建一座新城市還要高。於是,一切沉痾痼疾都被默許着,在暗地裏腐朽着;地鐵線路正如同這座城市硬化的動脈,修修補補迎接下一個百年;曼哈頓的整體規劃在當年無疑相當超前,然而這一規劃如今也侷限了它的發展,你會發現曼哈頓本島幾乎沒有什麼立體交通,因爲橫平豎直的街區很難再建設立交橋……
紐約雖老,但仍令我敬畏不已。畢竟我所看到的這座城市,早在百年多前就已定型的; 大部分中國人連火車都還沒見過的時候,紐約人已經坐着地鐵上下班了 。上海和迪拜林立的高樓固然震撼,可並不會有一種奇蹟的感覺;然而百年前的紐約,那是真正的人間奇蹟。《海上鋼琴師》( The Legend of 1900 )電影片頭,來自歐洲的新移民坐船橫渡大西洋抵達紐約時激動大喊“ America ”的場面,大約就是現在的一百年前。彼時曼哈頓的天際線全世界獨一無二,無人能否認這一座奇蹟之城、未來之城。
紐約依然在不斷建設新的摩天大樓——世貿雙子塔倒塌之後,帝國大廈曾一度重回紐約第一高樓的位置;二十多年過去後,它現在只是紐約的第八高建築(如果算上天線高度是第七高),更高的7座大樓都是新建的。紐約雖老,但源源不斷的年輕人、新移民給這座城市帶來了無盡的活力。
這正是紐約讓我感覺神似孟買的第一個方面, 孟買也有大量百年老建築和摩天大樓,也有着源源不斷新鮮血液的湧入,孟買城鐵就跟紐約地鐵一樣修修補補用了上百年 。但更關鍵的一個方面在於,紐約就跟孟買一樣, 有錢人和窮人完全生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相互之間的階級壁壘難以跨越 。紐約的“種姓”雖然不像印度種姓那樣由血緣決定牢不可破,但在階級分層的觀感上真的異常相似—— 有人生來就在羅馬,有人生來就是騾馬 。我在回程飛機上跟那個紐約妹子說起我的這一判斷,她立馬瞪大眼睛附議—— Exactly !(正是如此!)
我在紐約街頭,能夠強烈感受到不同社區的人羣彷彿隸屬於不同“種姓”——比方說曼哈頓上城區看到的白人女性,身穿高檔時裝,或牽着狗,或推着嬰兒車,一副生人勿近不可一世的樣子,一般都屬於“紐約婆羅門”;不過這些“婆羅門”不一定是白人,也可能是亞裔、中東土豪、東歐富豪——“上流社會”這個詞正是爲這一羣體發明的;只要你的錢夠多,就有機會進入美國的上流社會。《破產姐妹》中落魄之前的卡洛琳,以及麥克斯爲其做保姆的碧琪( Peach ),都是典型的“紐約婆羅門”,活得非常不接地氣,動不動就“何不食肉糜”。
舉例而言,住在曼哈頓的“紐約婆羅門”平時講話提到曼哈頓絕不會用“曼哈頓”這個地名,而是叫“ The City ”——“ The City ”指代且僅指代曼哈頓,不需要另外說明。這是他們特有的自我身份認同,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的表現。 對於“紐約婆羅門”而言,曼哈頓是毋庸置疑的宇宙中心;假如你住在曼哈頓本島以外的布魯克林、皇后區、新澤西,在“紐約婆羅門”眼裏都屬於“鄉下人” ,他們有個專門的詞稱呼這些人—— Bridge and Tunnel ,因爲他們是通過橋和隧道纔跟曼哈頓有了聯結。
布魯克林區、新澤西、長島等周邊地區的中產階級,很多都在曼哈頓上班,屬於相對體面的白領打工族;不管他們是否住在曼哈頓本島,都可以算是紐約的剎帝利。《老友記》、《老爸老媽浪漫史》中的那些主角就屬於這一類。皇后區的非裔,散佈在唐人街、布魯克林、法拉盛的亞裔,又屬於另一些種姓,靠着各自的營生在紐約掙得了一席之地;而布朗克斯的黑人和拉丁裔移民,收入和地位都最低,很難想象他們要如何應對紐約的高消費。我問過紐約當地人,然而連他們都不知道這些人平時究竟何以爲家、以何爲生。
有人肯定要問:那麼前陣子網上引起熱烈討論的“美國斬殺線”到底存不存在呢?
我從美國回來後才聽到人們開始討論“美國斬殺線”。首先,我非常討厭“斬殺線”這個腦殘中二的提法,但我也得承認這個現象客觀存在,跟我實地瞭解到的美國社會情況大致相符。其實美劇《無恥家庭》、《破產姐妹》就已經很真實地反映了底層美國人被困在自己階層中的現象。前兩年有一部很受好評的電影《無依之地》( Nomadland,是由中國女導演趙婷導演的 ),講的是中老年中產階級遭遇工廠倒閉的“斬殺”後,開着車四處旅行打工、成爲“現代遊牧民”的故事。金·凱瑞早年演過一部電影叫做《新搶錢夫妻》( Fun With Dick And Jane ),講的是事業有成的中產家庭,如何在失業後的幾個月內走投無路走上犯罪之路;而同樣的失業情況若發生在中國,則可以參考電影《逆行人生》——無論如何你還可以去送外賣不是嘛!中國跟美國的一個顯著不同在於, 除了富豪和赤貧之外,中國工薪階層的分界線相對模糊,月入一萬和月入五千的生活不會有太本質的區別;但在美國這就屬於兩個階層,有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孩子會接受完全不同的教育 。《逆行人生》的故事結局固然有那麼一點理想化,但毫無疑問的是,如果電影主人公高志磊這種中年被裁員、疊加父親中風、同時有高額房貸要還的情況發生在美國中產身上,大概率會被“斬殺”。
關於真實的美國生活,我後面還會結合我在中產社區的所見所聞詳細展開跟大家講講。
City Walk
紐約很大,可看的地方很多,沒有十天半個月根本逛不完。我首先就排除了那些熱門景點——如自由女神像、帝國大廈等。老實說,帝國大廈我還是有點想去的,不是因爲帝國大廈本身,而是因爲經典電影《西雅圖夜未眠》( Sleepless in Seattle )在帝國大廈拍攝的那段經典場景,《西雅圖夜未眠》的故事之所以會扯上帝國大廈,又是因爲更早的一部老電影《金玉盟》( An Affair to Remember )。
但我專程來一趟紐約最主要的目的畢竟不是打卡各種影視劇拍攝地,而是衝着各種博物館。除了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之外,我想要去的場館包括但不限於——亞洲協會博物館( Asia Society and Museum ),魯賓喜馬拉雅藝術博物館( Rubin Museum of Himalayan Art ),現代藝術博物館(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 911 國家紀念館( 9/11 Memorial & Museum ),古根海姆美術館( Solomon R. Guggenheim Museum ),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 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無畏號航母博物館( Intrepid Museum ),美國華人博物館( Museum of Chinese in America )……博物館和美術館的數量和質量是一個城市段位的重要標誌,因爲只有當錢多得沒地方花了,纔會去搞收藏。比方說上海這個城市儘管沒啥歷史,但上海博物館的段位在國內省博裏卻不算低,正是因爲過去有錢的收藏家多。
然而最後我卻連大都會博物館都沒看完—— 光是想要把一個大都會博物館看完,少則五天,多則一週 。
我在去大都會博物館之前早有心理準備,知道大都會是世界五大博物館之一(世界五大博物館一般被認爲包括法國盧浮宮、英國大英博物館、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俄羅斯艾爾米塔什博物館以及中國故宮博物院),這五大博物館中我之前只去過聖彼得堡的冬宮( Hermitage Museum ,即艾爾米塔什博物館)。冬宮博物館雖然很大,但通過一整天高強度特種兵觀展,我基本上還是看完了。大英博物館是這五大之中最大的,有朋友去倫敦,看了整整五天才把大英看完。大都會的知名度遠不如大英,我估摸着其體量可能介於冬宮和大英之間,兩天時間怎麼都能看完——至少能把我感興趣的內容看完吧。
結果我低估了兩件事——大都會的體量和我看展的速度。
首先,大都會博物館雖然藏品不是最多的(大英 800 萬件,大都會 200 萬件),但它的展廳面積是所有博物館中最大的,有 20 萬平方米。作爲對比,盧浮宮的展廳面積只有 6 、 7 萬平方米,大英博物館的展廳面積也極爲捉襟見肘,只展出了 1% 的藏品。
第二,自從寫公衆號之後,我參觀博物館的方式跟從前大不相同。過去看博物館,主要就是走馬觀花欣賞學習;而如今隨着歷史宗教相關方面的寫作越來越深入,我非常注重素材蒐集。博物館裏的一些館藏文物,指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成爲我寫文章時候需要的素材圖片;而那些文物的題板介紹,也是非常重要的資料信息。因此我現在看博物館的過程,凡是跟我“研究領域”相關的文物,我都會儘可能拍照存檔—— 說到底,促成這次美國之行的根本原因,不就是因爲我的文物素材不夠嘛 !我在博物館裏看展品未必細緻,但我拍這些展品絕對專業和仔細。客觀來講,得益於我的技術和設備,通過照片反而比現場能夠看到更豐富的展品細節。
這裏順便跟大家講一下,我現在用的專業器材是 6300 萬像素的索尼 a7r5 相機,配騰龍 35-150/f2.0-2.8 大光圈變焦鏡頭,可以輕鬆勝任博物館的弱光環境和特寫需求。只不過呢,機身鏡頭加在一起將近兩公斤,長時間拍攝對體力絕對是一種考驗。
而紐約那幾天,本來就是對我體能的一種極限考驗。
15 號那天我的紐約 City Walk 走了 26000 多步,一整個白天只喫了點飛機上帶下來的麪包。路過唐人街看到上海綠波廊,本想嚐嚐紐約的家鄉菜,看了一眼菜單價格就被勸退了——曼哈頓的飯是真的喫不起,反正餓過頭就不餓了,咱就當減肥好了。晚上回到布朗克斯,在中東人開的超市裏買了一份最高規格的中東盒飯,有米飯有雞肉有羊肉有番茄黃瓜生菜,只要 11 刀。後來連續三天,我晚上喫的都是這種中東盒飯,咱就圖個飽啊!
流失海外的國寶
16 號,早上在酒店自助餐廳喫到飽,揣了倆芝麻麪包圈當午飯,就坐地鐵去了大都會博物館。大都會博物館早些年是“半免費”的——什麼叫“半免費”呢?就是參觀者要付入場費,但你愛給多少就多少,象徵性給個 1 美元也行。後來大概地主家也沒餘糧了,如今門票定價 30 刀,僅限單日使用。
我雖然飯不捨得喫,博物館門票倒是相當捨得。我這次在美國博物館門票上花的錢,肯定比在食物上花的錢要多。我連着去了兩天大都會,花了 60 刀買門票;如果你打算連看 3 天或者更多天,那麼直接花 90 刀買年卡會更划算。我看網上有人說大都會博物館要提前預約,於是在官網上買好了票。跑到現場檢票發現買錯了——大都會博物館有個修道院博物館分館,也是同樣票價,我在網上買的是分館票——好在票務櫃檯直接幫我現場換了票。門票是一張二維碼貼紙,入場時候掃一下,當天不限次數入場。你如果弄丟實體票或者網上訂的票,掃手機圖片也可以,所以理論上可以多人共用一張票。
大都會博物館有左中右三個入口——左邊是古希臘古羅馬,右邊是古埃及,都是重磅。然而我顧不上看這些,徑直殺去了二樓的亞洲藝術展區——看博物館是件非常累人的事,我要在我體能最好的時候先去看我最關注的內容。按照我的優先級排名,首先是亞洲,尤其是中國和南亞的文物;其次是中東,尤其是兩河的文物,再次是伊斯蘭文明的相關展覽——因爲這些都是我近年來走得比較多的地方。
亞洲展區的“鎮館之寶”是入口處的《藥師佛經變圖》壁畫,來自山西廣勝寺。這壁畫怎麼會流落到地球的另一邊,說來也是唏噓。
我前面說過,美國的國外文物大部分都是花錢買來的,這鋪壁畫也不例外。位於山西洪洞縣的廣勝寺,始建於漢代,興盛於元代,一半在山上一半在山下,上寺以明代的琉璃塔聞名於世。到了民國年間,廣勝寺已然年久失修頹敗不堪,隨時可能坍塌。 1928 年,有“遠客”到廣勝寺求購壁畫,寺院的僧人和包括縣長在內的當地鄉紳認爲這是個籌集資金修繕寺院的大好機會,於是就作價 1600 銀元把廣勝寺下寺後大殿的壁畫給賣了。當時這些人對自己的 “賣畫救寺”之舉沾沾自喜,唯恐他人不知,專門刻了一塊《重修廣勝下寺佛廟序》碑,碑文上書:
“山下佛廟建築,日久傾塌不堪,遠近遊者不免觸景傷情。邑人頻欲修葺,輒因巨資莫籌而止。去歲有遠客至,言佛殿壁繪,博古者雅好之,價可值千金,僧人貞達即邀士紳估價出售,衆議以爲修廟無資,多年之憾,舍此不圖,勢必牆傾像毀,同歸於盡。與顧客再三商榷,售得銀洋一千六百元,不足以募金補助之。”
現在很多人說起這段往事,都深感痛心疾首,痛斥“非法盜賣”壁畫的行徑。我個人覺得這未免有些苛責,而且還是 “馬後炮式”的苛責 —— “保護文物”和“領土神聖”一樣,絕非“天經地義”,都是進入現代社會之後纔有的觀念 。中國歷史上第一部由國家層面頒佈的文物保護專門法律《古物保存法》是 1931 年纔開始實行的, “ 地上地下文物屬於國家 ” 的相關原則更是直到 1982 年頒佈《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之後才以法律形式確立的,絕非大家想得那麼理所當然。法治有一個重要原則就是“不溯既往”, 1928 年連“法”都未有之時,何來“非法”之說?
二來,那個年代的寺院並不屬於“國家財產”,這筆交易既然獲得了寺院住持和縣長的首肯,“盜賣”之說實屬莫名其妙。我們不應當去苛求彼時人們就能夠知曉那些壁畫的歷史價值和藝術價值,這需要經過極爲系統化的學術訓練。梁思成和林徽因當年在山西考察之時就曾感慨: “國人只知藏經之可貴,而不知廣勝寺建築之珍奇” 。要是當時沒有賣畫籌資修繕破解的寺院,說不定廣勝下寺的佛殿都沒法兒留存到今天——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退一步講,那個兵荒馬亂年代的文物流失,跟後來十年浩劫的系統性銷燬相比,只能算是九牛一毛。 根據相關統計估算,解放前流失海外的石窟造像(構件)大約有數千件,解放後在各種運動中被破壞的石窟造像則多達數萬尊(以單體佛像計),被破壞的數量是流失數量的 5 到 10 倍;解放前流失海外的壁畫大約有數百鋪,而解放後被剷除、塗白、覆蓋標語、直接消失的壁畫可能是流失數量的 10 倍以上;受到最爲毀滅性打擊的是容易被砸碎的泥塑、可以當柴火燒的木雕,破壞量可能是流失數量的幾十倍……流失的那些文物至少還在這個世界上,還可以被研究和展示;而被破壞的文物卻是直接消失,永遠從人類文明史上被徹底抹去。
再退一步講,別說是 20 世紀初了,從建國初期直到 20 世紀末, 我們國家都一度把“一般文物” ( 1795 年之後的) 視爲特殊的“戰略資源”,通過官方的文物商店 “ 歸口經營、統一收購、統一價格 ” ,出口文物換取外匯 。我記得我小時候,上海就有專門的文物商店;前陣子鬧得沸沸揚揚的南博《江南春》,便是從文物商店賣出去的。據估算那些年累計出口了大約 2000 萬件文物——誰能保證這些文物當中沒有混雜着錯標年代的重要文物?一幅被追查到的《江南春》背後還有多少件沒有被追查到的文物呢?
廣勝寺出售的壁畫,很快就落到了盧芹齋手裏。盧芹齋這個名字在古玩界那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是中國近現代最早意識到東方藝術品在西方市場上價值的人,趁着當時的兵荒馬亂,以白菜價收購了大量國內文物,再轉賣給歐美的博物館、私人收藏家。紐約、巴黎都有他開設的古董店, 據說歐美早年收購的中國文物中,有一半都是由他經手的 。廣勝寺的壁畫被切割下來分成 67 塊裝箱,經由盧芹齋的文物走私網絡輾轉上海、巴黎,最終運抵美國。由於廣勝寺在山西當地也算是著名大寺,盧芹齋爲了減少交易過程中可能產生的阻力,對外謊稱壁畫出自“月山寺”。
我查閱到的大部分資料都認爲,廣勝寺當時賣掉的壁畫一共有四鋪—— 下寺前殿的《藥師佛經變圖》和《熾盛光佛經變圖》各一鋪,繪製於明代;下寺後殿也是《藥師佛經變圖》和《熾盛光佛經變圖》各一鋪,繪製於元代 。前殿那兩鋪明代壁畫,賣給了賓夕法尼亞大學博物館——但近年來晉南壁畫研究界普遍認爲,這兩鋪明代壁畫並非出自廣勝寺;後殿的《熾盛光佛經變圖》現存於納爾遜 - 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陳列在那尊大名鼎鼎的遼代木雕水月觀音背後。盧芹齋的貿易網絡在新中國成立後被徹底摧毀,私人收藏家賽克勒( Arthur M. Sackler ) 1954 年從盧芹齋助手那裏買下了《藥師佛經變圖》,後來由於自己無力修復,捐給了大都會博物館。
不過呢,廣勝寺流失壁畫中最珍貴的還要數目前藏於辛辛那提博物館的《菩薩寫經圖》(之前一直認爲是文殊菩薩,最近有觀點認爲是世親菩薩, Vasubandhu ),原本位於下寺後殿南壁。這鋪壁畫雖然面積不大,但內容極爲獨特,畫中的菩薩持筆坐在書案前,與我們平常所見的菩薩形象截然不同,而且畫面還保留了題記,爲斷代提供了重要依據。盧芹齋經手大量古董,眼光毒辣老道,這鋪壁畫原是他自己留着壓箱底的寶貝。 1950 年他結束生意後心灰意冷,於是當做順水人情捐給了他的大買主辛辛那提博物館。
站在《藥師佛經變圖》壁畫前,會感受到一股極強的氣場。這幾鋪壁畫流失海外的過程中都經過了切割和重新拼接,其中大都會的修復水平最高,將切割痕跡的影響減輕到了最小。古老繁複的壁畫與現代簡約的展廳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感,由於距離近、光線好,客觀來講觀摩體驗更勝於我去過的那些山西寺廟。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考慮, 儘管這些壁畫在海外得到了良好保存與深入研究,卻與原建築、原語境永久分離,成爲了無法彌補的文化傷痕 。
在這次去大都會博物館之前,我其實並不知道廣勝寺。《藥師佛經變圖》壁畫下方的介紹題板上,寫明瞭其來源“廣勝寺”,而且還是用中文寫的。這勾起了我對“廣勝寺”無限憧憬,特別想去看看這個被剝去大片壁畫的寺院現在究竟什麼樣。
從美國回來三個月後,我就來到了廣勝寺。廣勝寺的家底之厚令我歎爲觀止,即便放到整個山西也是數一數二的存在。景區入口修建了一座“廣勝藝術館”,將所有出自廣勝寺的壁畫進行了一次系統性的展出,規模頗爲盛大。廣勝寺有“三絕”——經藏、寶塔、壁畫——壁畫只能排到第三。雖然當年流失了一部分,下寺的水神廟和上寺的彌陀殿、毗盧殿裏仍然留存有完好的元代壁畫。另外兩絕分別是中國最大最華麗的明代琉璃寶塔,以及刻印於金代的絕版孤本大藏經——《趙城金藏》(“趙城縣廣勝寺金代大藏經”之略)。 1928 年那四鋪壁畫只賣了 1600 銀元,而 1936 年日本人試圖收購《趙城金藏》時的開價則高達 22 萬銀元 !真正意義上的價值連城。當然,現在廣勝寺內只有《趙城金藏》的複製品,原本經過修復裝裱後收藏於中國國家圖書館,成爲了鎮館之寶。關於廣勝寺內容我這裏就不展開了,回頭山西遊記裏再進行綜述。
就我所見,廣勝寺的大部分元明造像、建築都保存完好,真正受損比較嚴重的,其實就是下寺的前殿和後殿(大雄寶殿)。前殿門口的介紹中對壁畫流失隻字未提,但走入前殿會發現這裏的壁畫確實被人剝走了,只有東壁一角還殘存了一部分明代壁畫。假如按照近年來的新觀點,認爲賓大博物館的壁畫並非來自廣勝寺,那麼只能說賓大博物館的壁畫來歷不明,而廣勝下寺前殿的壁畫下落不明。
後殿門口的介紹則這樣寫道: “四壁原有大幅元代壁畫,解放前被盜賣至國外,現陳列在美國堪薩斯城納爾遜博物館。” 其實吧,後殿北壁的元代壁畫仍在, 1997 年翻修時才發現的,已然剝蝕不清,被賣掉的是東西山牆和南牆的壁畫—— 東壁的《藥師佛經變圖》在大都會,西壁的《熾盛光佛經變圖》在納爾遜博物館,南壁西側《菩薩寫經圖》在辛辛那提博物館 。據學者推測考證,南壁東側原本應該還繪有無著菩薩壁畫( Asanga ),當時被一同出賣,現下落不明。( 1934 年蔣唯心《 < 趙城金藏 > 雕印始末考》: “南壁舊畫無著天親二大士,惜爲不肖寺僧剝裂售之,今唯壁頂餘斑駁而已。” )
看着空空蕩蕩的東西山牆,我並沒有太多的波瀾與遺憾。整個山西我參觀了幾十座寺院,很多寺廟都經歷過嚴重的損毀和大規模重建,往往除了一座主殿外全都是新的。 而我之所以會去這些寺院,多多少少是因爲有些東西留存了下來;那些 在上個世紀徹底消失的壁畫和寺院找誰說理去?可能都永遠不會有人知道它們存在過。比方說山西稷山縣曾有一座興化寺,寺內壁畫也跟廣勝寺一樣在 1920 年代被切割裝箱出售,走私出去的過程中被北京截獲了一部分(《過去七佛經變圖》,現藏於故宮博物院)、安大略博物館收藏了一部分(《彌勒佛經變圖》)、從日本回購了一部分(《太子降生圖》等四小塊,現藏於稷山縣博物館)、失蹤了一部分……興化寺本寺於 1938-1949 年間毀塌(毀塌的確切時間甚至都沒有人知道), 留在原處的壁畫均蕩然無存,被切割下來的反而倖免於難 。廣勝寺的壁畫儘管流失海外,至少還留存於世,可以讓我們這些後人見識到這些古代的珍奇寶藏。
但我之前說了,美國的很多文物儘管是買來的, 可他們所引發的“市場需求”,變相鼓勵了偷盜文物的行爲 。在大都會博物館《藥師佛經變圖》邊上, 就是兩尊來自雲岡石窟的交腳彌勒造像,另外還有龍門石窟的“孝文帝禮佛圖” ——毫無疑問,這些石窟造像肯定是偷盜來的,而且是那種最惡劣的破壞式偷盜,把整片造像和浮雕從石窟上鑿下來。我後來在雲岡石窟見到了交腳彌勒原本所在的 16 號窟,無可修補的巨大瘡疤教人看得痛心疾首。然而相比其他一些被破壞得慘不忍睹的石窟(比如天龍山石窟),雲岡遭受的破壞已經算是輕微的了。 大都會博物館有很多造像明顯都是贓物 ,只有少數能追溯到源頭,大部分只知年代而不知來源。
這些贓物中最值得一說是易縣三彩羅漢像。
話說 20 世紀初在河北保定易縣白玉山的一個隱祕山洞(睒子洞)裏,發現了一組羅漢像。這組羅漢像可不得了,各方面都非常罕見——首先是類別罕見,屬於稀有的“遼三彩”造像,師承於唐三彩,但色彩更爲鮮豔濃郁;其次是風格罕見,是中國古代少有的寫實主義造像,人體比例精準,衣物的褶皺和垂墜感十分自然;第三,這批造像都是真人等身尺寸,燒製難度極高,只有大型官窯有能力製作;最後其工藝水平之高也極其罕見,比得上文藝復興時期最頂級的歐洲雕塑作品,堪稱中國佛教造像史上絕無僅有的巔峯之作。
然而,率先意識到這組造像價值的卻是外國人。消息一傳出外國古董商便接踵而至,地方官員在利誘下監守自盜,偷盜過程中摔碎了好幾尊。這組造像原先應該總共有 16 或 18 尊,對應十六羅漢和十八羅漢;現今存世的僅有 10 尊,全部流失海外,其中 5 尊在美國,我們國內一尊都沒有剩下。
大都會博物館收藏的兩尊易縣三彩羅漢品相十分完美,真叫一個惟妙惟肖,表情栩栩如生。一般來說吧,明清之後的佛菩薩造像普遍存在“臉譜化”的問題,太過於強調遵照特定的儀軌,非要有一種“神聖感”;反而是宋元之前的造像,會更有“人味兒”,那眉目之間的一顰一笑,感覺都是照着活生生的人做出來的。
就藝術價值和稀缺性而言,易縣三彩羅漢像比之廣勝寺壁畫、雲岡龍門的石刻要更珍貴;然而對於其流失海外的現狀,除了感到遺憾之外,似乎也無計可施。其流失之時中國尚無文物保護相關立法,要追討這麼早就被盜賣的文物困難重重。我也只能自我安慰一句“藝術無國界”,專心欣賞、認真學習。換一個角度想想,如此脆弱的三彩造像如果留在國內,有多少概率能夠在戰亂以及十年浩劫中倖免於難呢?
▲模仿蘇州網師園修建的明軒,江南土著對此表示呵呵。
大都會博物館光是一個亞洲區的體量,就抵得上許多省市級博物館。我進館的時候是上午 10 點剛過(博物館開門 10 點),等我把亞洲區終於看完,已經下午 3 點多了——就這麼一個區,我看了近 5 個小時。從地圖上看, 亞洲區僅佔整個大都會博物館十分之一面積 ,包含 50 多個單元展廳。而我打算重點看的古希臘羅馬、古埃及、伊斯蘭世界及近東,規模都跟亞洲區旗鼓相當。
後來回想起來,我應該落地紐約當天就直奔大都會博物館,因爲那天是週六——每逢週五週六,博物館一直開到晚上 9 點;我去的週日和週一那兩天,傍晚 5 點就關門了,滿打滿算只能看 7 個小時。
不過經常參觀博物館的人應該都知道, 連續看 7 個小時博物館,已經超過了大部分人的體能極限 。尤其是我還要拍照,兩天拍了4500張照片,到後來連手都快抬不起來了。 7 個小時已經讓我處於崩潰邊緣,假如真讓我從早上 10 點看到晚上 9 點,我大概真會崩潰。我在大都會的“極限看展”過程中摸索出了適合自己的節奏——每看 2 小時左右,就讓自己休息一會兒,然後再繼續戰鬥。
大都會博物館知識洗禮
大都會博物館的各個展區,古埃及被公認爲最經典、最受歡迎的一個展區,不僅有海量藏品,而且成體系——數萬件文物涵蓋了從舊石器時代到托勒密王朝的不同時期,甚至包括了一座從埃及整體搬遷過來的神廟,讓我接受了一場系統性的古埃及歷史和藝術教育。話說大都會博物館早在 1906 年就組建成立了埃及藝術部,持續 35 年在埃及協助開展考古工作。根據與埃及文物局的協議,發掘出的文物約一半歸埃及博物館,另一半運回紐約,構成大都會埃及藏品的近半數。
1960 年代爲了控制尼羅河水的泛濫、提供電力,埃及計劃加高原來的阿斯旺低壩( Aswan Low Dam )。這個工程跟咱們的三峽大壩很像,會導致尼羅河沿岸的許多古代遺址被永久淹沒。當時開展一場了 “拯救努比亞古蹟國際行動” ( International Campaign to Save the Monuments of Nubia ,尼羅河上游屬於努比亞地區,嚴格來講古代努比亞和古埃及是兩個不同的王國),由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協調、國際社會聯合出錢出力,將位於庫區的二十多座神廟遺址切割搬遷到了別處。一部分神廟在附近高處就地重建,其中最爲著名的莫過於阿布辛貝神廟( Abu Simbel ),屬於去埃及旅行的必看景點,關於其搬遷過程有相關的紀錄片;另一部分神廟則被搬進了博物館進行重建,其中有 5 座分別贈送給了美國、西班牙、荷蘭、意大利、德國——以感謝這些國家爲這次拯救行動提供的技術和資金。
大家看,這件事的本質上跟廣勝寺賣壁畫修繕寺廟是一回事兒,說白了都是博弈—— 自 己缺乏解決問題的能力,不找外援,可能就玉石俱焚啥都撈不到;找外援,那就得分給人家一點好處,否則憑啥幫你? 搶救文物說起來是國際援助,然而一切所謂“免費”的東西都早已在暗中標明瞭價碼。光是搬遷阿布辛貝這一座神廟的工程耗資就高達 4000 萬美元(相當於現在的 6.32 億美元),當時美國政府在要不要掏錢援助埃及這件事上反覆糾結,搬遷行動最終能夠成功存在一定的偶然性。埃及事後投桃報李,各國皆大歡喜。
美國獲贈的是有着三千多年曆史的丹鐸神廟( Temple of Dendur ),這座神廟規模不大,要是擱在埃及的話恐怕並不怎麼起眼,但整體搬遷到大都會博物館頓時成爲了萬衆矚目的“鎮館之寶”。就跟廣勝寺的《藥師佛經變圖》一樣,這種大型古代文物放置到現代化的場館中,會形成強烈的視覺反差衝擊。大都會博物館不僅利用水景和玻璃幕牆採光重建了一方尼羅河畔的藝術空間,更結合科技元素,用激光投影還原了神廟外牆浮雕原有的顏料色——由於埃及乾燥的氣候,神廟上的礦物顏料往往在經歷了數千年之後仍然有所殘留;然而 1891 年阿斯旺低壩建成後,丹鐸神廟每年有 9 個月都被淹沒在河水裏,浮雕上的顏料被徹底“洗盡鉛華”。科技對色彩的重現,讓人們得以直觀地窺見其數千年前的原貌。
19 世紀末至 20 世紀初,大都會藝術博物館通過發掘大量收購古代藝術品,彼時大多數西方考古學家的研究重心都在埃及豐富的物質遺產上。對尼羅河谷其他古代文明的廣泛認知則是後來的事。因此,本館館藏中努比亞文物數量較少,這些文物與同時期的埃及文物一同展出。
公元前 10 年 :神廟建成(根據一塊公元前 10 年的世俗體銘文記載)。
公元 6 世紀 :神廟被祝聖爲基督教教堂。
19 世紀 :神廟遺址成爲藝術家、探險家和早期遊客的熱門目的地。
1891–1934 年 :第一座阿斯旺大壩建成並後續加高,導致神廟每年都會遭受季節性洪水浸泡。
1959 年 :埃及與蘇丹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請求援助,以拯救努比亞地區的古蹟 —— 這些遺蹟將在新阿斯旺高壩建成後,被納賽爾湖永久淹沒。
1960–1980 年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起 “拯救努比亞古蹟國際運動”。
1962–1968 年 :神廟被完整記錄、拆解,並暫時存放於埃及的象島。
1965 年 :埃及將神廟贈予美國,以表彰美國在救援行動中做出的重大貢獻。
1967 年 :美國總統林登・B・約翰遜正式將神廟授予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1968 年 :神廟的石材構件被裝箱,通過海運運往紐約市。
1974–1978 年 :神廟在爲其專門設計的展廳內完成重建。
但埃及區最讓我震撼的並不是丹鐸神廟,而是無數小物件。
西方僞史論有個論調,說既然古埃及建了那麼大的金字塔,爲什麼從來沒有出土過當年修建金字塔的工具?你沒見過,不代表沒有。大多數人只會去關注宏大敘事的遺留物,而不會去注意那些小東西,就好像有多少人見過修建長城用的工具呢? 事實上埃及出土的細碎小文物遠遠不止工具,數量之多、涵蓋種類之廣泛,完全可以重建起古埃及人的日常生活 ——從鍋碗瓢盆到衣帽鞋褲,從髮簪木梳飾物化妝品到玩具傢俱……幾乎包羅萬象。我最驚訝的是居然連賭錢用的骰子都有,而且還是 24 面骰。看着這些小物件,數千年前的使用場景彷彿近在眼前。你可以看到古埃及人如何磨面、如何烤麪包、如何釀酒、如何製陶、如何織布、如何造船、如何做傢俱,普通人的房屋如何、權貴的宅邸又如何,以及最重要的——如何死。
如此海量的小物件,正是大都會博物館在長達 35 年的埃及聯合考古工作中一點點積累起來的。這又讓我感慨萬千—— 20 世紀上半葉,是我們中國文物大量外流的動盪年代,卻也正是美國這種“先富起來的”國家滿世界尋寶的黃金年代 。此消彼長之下,美國這麼個僅兩百多年曆史的國家,卻得以收藏了整個人類文明的歷史。
1920 年 3 月 17 日,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策展人、埃及田野考古項目負責人赫伯特・E・溫洛克,有了一次驚人的發現。在底比斯西部(今盧克索對岸)的高山崖壁間,工作人員在對一座古代已遭徹底盜掘的知名古墓進行常規清理時,發現了一個隱藏墓室。拆除封堵墓室的泥磚牆後,考古隊員們找到了 “無數小巧、彩繪鮮亮的人物、動物小雕像,以及船隻模型”。這批模型共計 24 件(埃及學家用 “模型” 一詞,指代固定在底板上、或帶有建築結構的微型組合造像)。如今,其中 11 件藏於開羅埃及博物館,其餘則在本館,是當年文物分配時劃歸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部分。
古埃及區我跨了兩天時間才草草看完——週六看一部分,週日早上繼續看剩下的。這個區的體量,如果仔細看的話,至少要五個小時;我壓縮了內容加快了節奏,只看了三個多小時。看完古埃及,我又馬不停蹄看了伊斯蘭文物——包括阿拉伯、土耳其、伊朗、中亞以及莫臥兒帝國,以及非常吸引我這種直男的武器盔甲展區……等看完這些,已是週日下午,這時候我纔開始看古希臘,還沒等看到羅馬時代,人家就閉館了。
我特別想看的近東館正在裝修沒看成,說遺憾也不遺憾——因爲我已經想通了, 大都會乃至紐約的其他博物館,沒有十天半個月根本看不完,終歸是會再來的 。但我也得說,這是世界上參觀成本最高的博物館之一,呆在紐約的每一天,都是花錢如泥石流。
這些經過近期翻新的展廳,以時間爲脈絡,呈現了古典藝術從史前希臘的萌芽,到羅馬帝國因皈依基督教而發生轉變的發展歷程。展品涵蓋了希臘、塞浦路斯、伊特魯里亞與羅馬藝術的傑作,展現了這些不同民族與地區之間的相互聯繫,以及它們對西方文明的持久影響。
羅伯特與勒妮・貝爾弗庭院(The Robert and Renée Belfer Court),依照理查德・莫里斯・亨特 1895 年的原始設計進行了改造,用於展示史前與早期希臘藝術。它於 1996 年落成,標誌着一項爲期十五年的宏偉總體規劃的第一階段目標達成,該計劃旨在全面翻新並重新規劃希臘與羅馬館。
1999 年開放的第二階段,由七個相連的展廳組成,展示古風時期與古典時期的希臘藝術,中心是瑪麗與邁克爾・雅哈里斯雕塑展廳。這些展廳位於麥金、米德與懷特建築事務所爲希臘與羅馬館設計的布雜藝術風格空間內,該事務所於 1912 至 1917 年間完成了該部分的設計。
2000 年開放的第三階段,是二樓的四個展廳,專門展出塞斯諾拉收藏的塞浦路斯藝術品,並將其與古代近東藝術相聯繫。
項目的第四階段,也是最後階段,包括了希臘化時期、南意大利、伊特魯里亞與羅馬藝術的展區。羅馬庭院最初在 1912 年被構思爲古典藏品的展館,但因一戰影響而延期,直到 1926 年才完工。這片曾在 1954 至 2003 年間用作餐廳的空間,如今已被修復並重新規劃爲利昂・利維與謝爾比・懷特庭院。它與一樓的相鄰展廳,以及夾層樓面上的新增展廳一同,於 2007 年春季正式開放。
▲ 我個人覺得,古希臘之所以能對後世形成這麼深遠的影響,亞歷山大大帝功不可沒。亞歷山大通過東征,將希臘文化大力傳播了出去。下面是這塊題板的翻譯:
公元前 334 年至公元前 323 年間,亞歷山大大帝與他的軍隊征服了當時已知世界的大片區域(見右側地圖),建立起人類歷史上疆域最爲遼闊的帝國之一。公元前 323 年亞歷山大大帝離世,這一時間節點也被視作 希臘化時代 的開端。
亞歷山大麾下的將領,即 “繼業者”,將龐大的帝國拆分割據爲諸多獨立王國,由此誕生了幾大主要王朝:近東地區的塞琉古王朝、埃及的托勒密王朝,以及馬其頓的安提柯王朝。部分希臘城邦也通過聯盟重獲獨立地位,其中影響力最大的,是希臘中部的埃託利亞同盟,以及伯羅奔尼撒半島的亞該亞同盟。
公元前 3 世紀上半葉,盛極一時的塞琉古王國國土面積不斷縮減,其治下的諸多小王國紛紛宣告獨立。小亞細亞北部與中部地區分裂爲比提尼亞、加拉太、帕夫拉戈尼亞、本都與卡帕多奇亞,這些地區均由本土王朝統治 —— 這些政權起源於阿契美尼德波斯帝國時期,同時深度融合了希臘文化元素。來自希臘名城帕加馬的阿塔利德王室,得以統治小亞細亞西部;而在遙遠的東方,巴克特里亞則由一支希臘 - 馬其頓血統的強盛王朝管轄。
正是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之上,璀璨的希臘化藝術與文化蓬勃興起。在亞歷山大離世後的近三百年間,王國君主制始終是希臘世界東部的主流政治體制。王室貴族居住在配有精緻宴會廳、華美內飾房間與園林庭院的奢華宮殿之中。希臘化君主們大力贊助藝術創作,出資興建公共建築與雕塑,也訂製大量私人奢華工藝品,以此彰顯自身的財富與審美品位。
傳統上,希臘化時代的終結被定在公元前 31 年的 亞克興戰役 。此役中,後來成爲羅馬帝國開國君主奧古斯都的屋大維,擊敗了馬克・安東尼與克利奧帕特拉,徹底終結了托勒密王朝的獨立統治。托勒密王朝也是最後一個被羅馬吞併的希臘化王國。
羅馬對東方的干涉與征服進程漫長而平緩:早在公元前 229 年,羅馬軍隊就已跨越亞得里亞海開啓擴張;羅馬與塞琉古國王安條克三世的戰爭,最終以公元前 188 年《阿帕米亞和約》收尾,羅馬將小亞細亞的部分土地贈予羅德島,並大幅掌控了海域制海權。
右側地圖展示了這一時期希臘化諸國的疆域劃分。公元前 146 年,羅馬執政官穆米烏斯率軍洗劫科林斯,馬其頓與伊利里亞被正式併入羅馬帝國。其餘城邦,如雅典、斯巴達及其附屬領地,直至奧古斯都統治時期(公元前 27 年 — 公元 14 年),仍保留着名義上的獨立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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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跨越千年的文化聯結
2022 年,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古代近東藝術部與希臘羅馬藝術部,啓動了一項展廳的概念與實體改造項目,這些展廳收藏的文物橫跨超過 1 萬年的歷史。
重新規劃的展陳將採用創新且前瞻性的方式,展示來自塞浦路斯島與西亞的古代藝術 —— 西亞是一個廣闊的區域,涵蓋古代伊拉克、伊朗、土耳其、敘利亞、地中海東岸、也門與中亞地區。
通過讓這兩大收藏體系彼此對話,並與周邊展區的藏品聯動,該項目將凸顯這些地區古代文化之間的多元聯結。這次充滿活力的重裝展覽將呈現全新的研究成果與多元敘事,既讓文物迴歸其所屬的時代語境,也將其置於當代議題中進行解讀。
這片 15000 平方英尺(約 1394 平方米)的空間,將融入呼應展品材質與地理起源的建築與設計元素;同時也將打造開放的公共空間,邀請人們從多元視角參與、感受這些藝術與歷史。目前,籌備與施工工作正在推進中,展廳計劃於 2026 年正式開放。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The Met)正在進行古代西亞與古代塞浦路斯藝術展廳的翻修工程,這面圍擋正是爲此而設立。由 NADAAA 建築事務所的納德・塔拉尼(Nader Tehrani)設計的全新展廳,預計將於 2027 年重新開放。
重新構想後的展廳將採用創新且前瞻性的方式,展示來自塞浦路斯島與西亞的古代藝術 —— 西亞是一個廣闊的區域,其範圍從地中海東岸一直延伸至中亞。大都會博物館對此的收藏涵蓋了古代伊拉克與伊朗的文物,是該領域的重要館藏。這次動態的重裝展覽將呈現全新的研究成果與多元敘事,不僅將文物及其製作者置於所屬的時代背景中進行解讀,也會結合當代議題進行探討。
唐人街
11 月 18 號,繼續我的紐約研學,只不過不再去大都會了,而是選擇了體量比較小的亞洲協會博物館、魯賓藝術博物館,按計劃半天時間就能看完,以便我下午繼續趕往費城。
魯賓藝術博物館不知何故沒有開門,當機立斷迅速轉戰附近的美國華人博物館;結果碰到唐人街的華人博物館門口有幾個人在搞抗議活動, 大概是說博物館老闆、華人社區的大資本家要對唐人街進行高端改造,威脅了當地人的就業和小商戶的生存 ……
紐約有三個唐人街——曼哈頓下城的老唐人街,是 19 世紀時候廣東人建立的,主要講廣東話;皇后區的法拉盛唐人街,是 20 世紀 70 年代臺灣人建立的,主要講普通話。法拉盛是全美宗教多樣性最豐富的地區, 基督教堂、猶太教堂、天主教堂、希臘東正教堂、印度教神廟、清真寺、佛寺和道觀在此比鄰而居 。這次沒來得及去法拉盛,是我紐約之行的一大遺憾。除此之外在布魯克林的第八大道也有一個唐人街,不那麼出名但也不那麼擁擠,最近這些年很多華人都會去那裏。
曼哈頓唐人街我先後去了兩趟,這地方對中國人而言還是很有意思的。畢竟以前一說起中國人去美國打黑工,多半就是在唐人街中餐廳刷盤子。 90 年代現象級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的故事也主要發生在這裏。
曼哈頓唐人街整體而言感覺有點像從前上海人民廣場周邊的一些小馬路(如黃河路、浙江路),亂哄哄的社區一看就不怎麼高檔。說“不高檔”其實都是抬舉,老實講, 曼哈頓下城區的唐人街讓我想到孟買的達拉維貧民窟 ——在城市建立之初就早早佔了地兒,但並不位於市政統一規劃的高端核心區域,慢慢就長成了人口密度高、基礎設施差的城市貧民窟。在土地私有制的資本主義國家, 由於要爭取大多數窮人的選票,對這種社區的改造往往阻力重重 ,華人博物館門口的抗議活動說白了就是在反對唐人街的升級改造。
話說唐人街這邊有個大地產商諸氏家族企業,目前由家族第三代掌門諸寶承經營。這個諸氏家族從 1970 年代就開始在唐人街大量收購地產,成爲了唐人街的大地主,擁有不少可以帶來豐厚租金收益的商業地產。 像諸氏家族這樣的大業主,自然是希望提高社區的品質,好讓自己的地產升值租金漲價 ;可唐人街的居民卻不願意,因爲相當一部分居民都是租客——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韭菜”。比起社區環境的改善,他們更想要低廉的租金。
話說在 2019 年的時候,紐約市政府通過了一個決議,要新建四座條件比較好的監獄來取代條件惡劣的老監獄——曼哈頓、布魯克林、皇后區、布朗克斯這四個區各建一所—— 曼哈頓的監獄選址正是位於唐人街,打算把原來的拘留所拆除後,蓋一所超過 30 層樓的世界最高監獄 (據說會有 45 層)。諸氏家族表示站隊支持紐約市政府,因爲在這個大地主看來,在唐人街拆舊蓋新是一個進行社區改革的突破口,監獄和拘留所本來也就是半斤八兩, 今天他支持市政府蓋高層監獄,那明天市政府當然也得支持他在自己的地皮上蓋高樓 。
而唐人街的窮人們呢,他們希望政府在原來拘留所的地皮上蓋“可負擔住房”( Affordable Housing )。在美國的政策定義中,假如住房成本(房租或房貸 + 基本公共事業費 + 房產稅 + 房屋保險)高於家庭收入的 30% ,就被認爲是“不可負擔的”,就有資格申請“可負擔住房”。這是一種通過政府補貼或監管,讓租金保持在居民收入 30% 以內的住房體系。但是吧,由於僧多粥少, 在美國申請“可負擔住房”比北京車牌搖號還難,中籤率只有 1% 左右 。換言之,在實際生活層面, 有大量美國人的住房成本超過了他們家庭收入的 30% 。比方說一個紐約年輕人,月收入水平一般會在 4000 美金左右,然而 Ta 光是租一個公寓單間可能就要花掉 1500 美金,接近其月收入的 40% 。
有人可能會覺得,曼哈頓這種地方寸土寸金,居然想要用來建“保障房”,這些人是不是癡心妄想腦子壞了啊?我們中國大城市通常都會把保障房建在遠郊(我自己住的就是保障房,對此深有體會),但美國卻真的會把保障房建在像曼哈頓這樣地價高昂的市中心。首先,大家都知道,美國曾經有過種族隔離的歷史,對這個問題很敏感。 要是把窮人集中安置到城郊的保障房社區,在美國會成爲一個“種族歧視”的政治問題,畢竟大部分窮人都是有色人種 。所以美國的法案和政策都強調,要防止低收入羣體被排擠到城市邊緣,以避免種族和經濟上的隔離。美國政府會在城郊修建公寓型保障房(不同於郊區獨門獨棟的中產社區),但同樣也必須保證城區有一定比例的住房提供給低收入羣體。
前兩年疫情期間出了一件事,讓大地主諸氏站到了唐人街勞苦大衆的對立面。
一直以來,唐人街的經濟主要依靠旅遊、商業、餐飲,疫情期間這些行業不免受到嚴重衝擊。 2021 年有一家經營了 28 年的金豐大酒樓倒閉——擱在中國,老字號飯店倒閉大家頂多唏噓一下。但唐人街的生態圈子小,很多居民都對這座酒樓充滿了感情,因爲他們從小到大的生日宴、婚宴都是在這裏舉辦的,跟酒樓員工也都是相熟的街坊鄰居。疫情本來就已經讓當地居民們的日子很難過了,酒樓倒閉成爲了一個導火索,引爆了人們的不滿情緒。金豐大酒樓所在物業隸屬於諸氏集團,於是人們就將矛頭指向了諸氏, 認爲是他們不肯降租金把酒樓給逼走了,目的是爲了把這棟樓租給更高端的品牌,以抬高整個唐人街的租金 ……這些抗議者振振有詞地認爲, 破破爛爛的唐人街纔是這裏真正的“歷史風貌”,是寶貴的“文化遺產”,而諸氏試圖產業升級的嘗試,是在摧毀華人在紐約特有的文化 。
我就在想,這事兒要是擱在上海的話,老百姓那還不歡天喜地拿補償等拆遷?就算抗議,也只會抗議補償金額不夠高、安置條件不夠好。像唐人街這種特色歷史街區,肯定是由政府統一規劃改建,打造成像上海新天地那樣的高檔商圈。至於老百姓遷走就遷走唄,三峽大壩這種工程連上百萬的移民都有辦法遷走,我幾乎就沒見過有人搬進了新房後會懷念原來的破舊社區。
這件事情讓我非常直觀地看到了兩個問題:其一是美國“身份政治”的無處不在, 居民反對唐人街升級改造的最底層邏輯正是在於要“保護少數族裔社區” ,一旦打出這種身份政治的旗幟,那些等着住保障房的窮人立馬就站到了道德制高點。 在這個號稱平等的國度,其實有很多人都在通過給自己貼各種各樣的身份標籤讓自己的“高人一等” ,以“文化保護”的名義進行“自我隔離”,這是讓我覺得特別諷刺的一件事。紐約“種姓社會”的氛圍感,很大程度上正是這種身份政治造成的。
其二是美國與中國截然不同的社區文化,這點我在後面的行程中有了更深的體會,會專門展開跟大家來講。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