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研學見聞(一)檀香山篇

随水文存2026年4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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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快速索引


起因
取護照渡劫
轉機道聽途說
入境美國渡劫
檀香山初印象
“蹭遊”變“窮遊”
誤闖美軍關卡
珍珠港“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檀香山藝術博物館




起因


大家關心的第一個問題肯定是——我這麼個專注印度的博主,怎麼會突然跑去美國的?

讀過《 高加索列國志(四)“作繭自縛”顏色革命 》的老讀者或許還記得,我早在 2017 年就申請過美籤,無業無存款無資產證明順利拿到了十年簽證。那我當初爲啥會去申請美籤呢?一來我有個哥們兒一直安利我辦美籤,說有了美籤之後很多國家都可以免籤(主要是中美洲南美洲);然後他還故意給我製造焦慮,說這個長達十年的有效期是奧巴馬政府給的,指不定川普這個瘋子啥時候就會作廢,因此事不宜遲。二來呢, 2017 年我還是個不入流的手工藝品二道販子,在國外有一搭沒一搭地投機倒把收舊貨時,認識了一個對岸的古董商。人家財大氣粗,正兒八經到處收購古董,正打算去美國參加拍賣會。他的“中華民國”護照可以免籤去美國,但他不會英語,問我能不能陪他去,我的相關費用自然全都由他包了。

我尋思着這倒是個好機會,於是就趕緊填了在線申請表、預約了最早的美領館面試去送籤。然而時不我待,當我一個多月後美簽到手時,大金主已經找好了別的翻譯,於是去美國這事兒就黃了。

我對此倒也不急,反正美籤十年有效,拿在手裏有備無患,十年裏頭我總會有機會去一趟的—— 正是抱着這樣一種“等明天”的心態,我一直沒把美國納入我的行程計劃 。歸根結底,主要還是因爲我對美國不怎麼感興趣。我總覺得,就算我哪天去美國,也是爲了從那邊轉機去中美洲和南美洲——可是中美洲南美洲路程遠且體量大,感覺大老遠去一趟非得玩兒兩三個月才划得來,而我又拿不出那麼多時間,因此始終下不了決心。

疫情期間我曾有過想法要去美國——當時印度那邊要趕我走,中國這邊拿不到綠碼不讓回,我尋思着找個第三國投奔,將尼泊爾和美國作爲了備選方案—— 一來我有現成的美國簽證,二來美國單次入境允許呆六個月,三來美國有朋友願意收留我住在他家裏 。但由於印度移民局給我走的是遣返流程,不允許我去第三國,結果美國就沒去成。(詳見《 集中營六記(五)羈鳥記情 》)

總之吧,美國對我來說是個挺雞肋的國家—— 它在世界上的地位是如此重要,可又如此欠缺歷史文化底蘊,令我一直都提不起太大的興趣 ……直到 2024 年的春天,我去了一趟伊拉克。


那次旅行的故事我在《 環遊庫爾德斯坦見聞錄 》中都已經寫過了,旅途中我們探訪了大量兩河文明及其周邊的古蹟。然而遺憾的是,這些古蹟出土的文物大部分都被歐美的博物館所收藏,在當地反而看不到太多東西。其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 烏爾王陵 Ur ),烏爾在聖經中稱譯作“吾珥”,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 1920 1930 年代曾在烏爾王陵中發掘出大量的珍貴文物,可如今烏爾遺址除了一座薩達姆時期重建的、塑料感十足的金字形神塔外,啥都沒有剩下。我後來得知,烏爾王陵的重磅文物,大部分都收藏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的博物館——當年正是賓大參與了烏爾遺址的發掘。我剛好有個朋友去過賓大博物館,對其讚不絕口。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不就是一所大學博物館嘛,能牛逼到什麼程度?難道還能趕上咱們的省博?

於是呢,我開始關注起了美國的博物館。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我發現雖然美國博物館收藏的兩河文物相比歐洲並不算很多,但系統性地收藏了大量的中國文物,尤其是我長期以來非常關注的佛教造像 。比如弗利爾美術館( Freer Gallery of Art & Sackler Gallery )、波士頓美術館( Museum of Fine Arts, Boston )、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 Cleveland Museum of Art )、納爾遜 - 阿特金斯博物館( The 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 )……當然,還有最最重磅的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

就這樣,“去美國看博物館”被加入了我的心願單。有人可能要問,既然歐洲也有那麼多博物館要看,爲什麼不把歐洲列上日程呢?哎, 這不眼瞅着我的十年美籤快到期了,想着要去刷一趟嘛 !假如美簽在有效期內沒有使用過的話,再次續簽的時候有可能會被要求面試。再加上歐洲我最想去的佩加蒙博物館( Pergamon Museum )眼下在翻修,據說 2027 年纔會重新開放北翼,因此美國的優先級就排在了歐洲之前。

儘管“去美國看博物館”被我列入了心願單,但這條心願排名很靠後——這幾年美國嚴重通脹,物價飛漲,再加上中美之間的航班依然很少,去一趟美國的成本比從前要高得多。大老遠跑去地球另外一邊,總得多待點時間纔夠本吧?可有了兩個孩子之後,我實在放心不下家裏,沒法兒一個人出門太久。我倒是也想過帶孩子一起去,原本父母如果有美籤的話, 14 週歲以下子女申請美籤可以免面試;然而從 2025 6 月開始, 14 週歲以下的小孩也必須由監護人陪同去使領館面試,這就讓我有點懶得給孩子辦美籤——反正現在孩子還小,反正我美籤還有兩年纔到期,反正我還有那麼多其他地方想去,反正……再說吧!

總之,我這人做其他事情一向沒有拖延症,唯獨在去美國這件事上拖拖拉拉,說到底還是 動機不夠充分、金錢不夠充裕、時間不夠充足 。沒想到這樣拖着拖着,居然拖出了一個機會來。

2025 10 月底,有個對歷史和博物館很感興趣的土豪朋友看了我的《 環遊庫爾德斯坦見聞錄 》之後,知道我想去美國看博物館,於是就問我有沒有興趣跟他一起去——用時下流行的話來說,就是專門去“研學”。這位老哥跟我差不多,他 2019 年拿了十年美籤後還沒去過美國。他英文不怎麼靈光,主動提出做我金主,負擔我旅行期間的一切費用;我來制定行程、安排食宿交通——作爲一名前攝影領隊,做行程本來就是我的專長,更何況兩人小團隊可以非常靈活機動,簡直是信手拈來。

基於這種資源上的高度互補,咱倆一拍即合決定成行。第一件事要確定時間——我說我岳父母 11 月下旬要來中國,估計會在中國呆兩三個月,我可能得等到他們走了之後纔有時間。那老哥覺得拖到下一年的話有點晚,問我能不能來一趟說走就走的旅行, 11 月立馬出發;反正咱倆都不用上班,時間上相對自由。我說這事兒來得那麼突然,我得先跟家裏商量一下,把家裏先安排好才能決定。

我太太一聽說我有這麼個機會免費去美國,立馬錶示全力支持,讓我放心地去——岳父母可以晚點再過來,兩個孩子她可以一個人帶……話說印度人拿美籤的難度特別大,申請的人又特別多,使領館面試經常會排期到半年後。因此在印度人民的心目中,能夠去美國乃是一樁可以炫耀的“殊榮”,享有相當高的優先級。

老實說,我其實有點不放心讓我太太跟我兒子單獨相處。大家應該都知道那個經典“過河問題”(或其變種):一個農民到集市買了一隻狐狸、一隻兔子和一袋胡蘿蔔,回家時要渡過一條河。河中有一條船,但是隻能裝一樣東西。如果沒有人看管,狐狸會喫掉兔子,兔子會喫掉胡蘿蔔——要怎樣才能讓這些東西都安全過河?

在我看來,我太太跟我兒子就屬於沒法兒單獨相處的一對。調解母子之間的矛盾、避免他們的衝突升級,乃是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我在家裏的時候,時常會充當饅頭的避風港,因此有點擔心我不在的時候事態失控,到時候饅頭連個可以躲的地方都沒有。

另外呢,我太太從來都沒有過“一挑二”同時帶兩個孩子。有帶娃經驗的讀者都應該知道,這是一個多麼艱鉅的任務,一不留神就容易精神崩潰。所以我覺得最保險的辦法就是把饅頭送回奶奶家一段時間,我太太只需要管個妹妹就行。

沒想到,我對我太太的不放心,反而激起了她的好勝心。她非要證明自己能夠一個人帶兩娃、證明自己能夠跟饅頭和平共處——鑑於她的出發點是好的,我總不能連試都不讓她試,只好在走前反覆給饅頭做思想工作,終於說服了他接下去跟媽媽過一段時間。我走後,他們三個的確相安無事處了幾天,但饅頭週末去了奶奶家之後,就再也不肯回媽媽那裏了,一直等到我回國才肯回家。



取護照渡劫


家裏這邊安排好了之後,我還有另一個問題要解決——把護照從印度領事館借出來。

看過我之前其他文章的讀者應該記得,我2025年夏天又去申請印度簽證了(詳見《 一文搞懂拉達克暴亂的前因後果 》)。2025年上半年我諮詢簽證的情況,印度駐上海總領館簽證官員跟我說,申請家屬簽證“只需要 45 天”就能拿到,於是我就湊了 10 萬塊錢現金(申請材料之一是需要餘額大於 10 萬人民幣的六個月銀行流水), 7 月份遞交了簽證申請。 8 月份我被領館叫去面試的時候,簽證官員還信誓旦旦跟我說: 莫迪馬上來訪華了,中印關係要好起來了;最快 45 天、最多 60 天,我的簽證一定會有結果 (這是他的原話)。我傻乎乎地輕信了他的“承諾”,然而 9 月初每天在網站上籤證狀態,永遠都是“ Processing at General Consulate ”,最後我也就隨緣了——或者說放棄了。

10 月底決定要去美國的時候,我的印度簽證仍是杳無音訊。我知道可以把正在申請簽證的護照借出來,但不知道具體要怎麼操作,於是就給上海印度簽證服務中心寫了郵件——他們那裏的電話永遠是忙線,打了好多次都打不通;郵件雖然回得又慢又潦草,但至少會回覆。

我第一封郵件是 10 31 號寫的,發過去問要如何把護照借出來,等了一天,晚上纔等到回覆郵件。郵件裏一個字都沒有,直接發了一個“借護照模板”文檔( PASSPORT WITHDRAWAL REQUEST FORM )給我。文檔全英文,沒有填寫說明。裏面有“ Temporary Withdrawal ”和“ Final Withdrawal ”這兩個條目,我根據字面意思認爲這應該是二選一的—— “Temporary Withdrawal” 指臨時借出,而“ Final Withdrawal ”則是直接取出護照放棄申請。

▲坑爹的表格,完全沒有說明

我將填好的申請表通過郵件發了回去,由於後面兩天是週末,我等了三天,直到 11 3 號週一那天晚上才終於等到回覆。回覆郵件也沒說我填得對不對,就一句話:“要本人或者委託人來簽證中心現場遞交,委託需要委託書。”

我一看覺得不妙,簽證中心是預約接待的,那我取護照的話要不要預約呢?於是我又寫了第三封郵件過去,問他們交申請表是否要預約?交完之後多久能拿到護照?

11 4 號週二白天我一直在等他們的郵件回覆,左等右等不來,打電話過去也總是打不通。我決定帶着填好的申請表以及一張空白申請表直接殺去簽證服務中心,否則這樣郵件一來一回就是一整天,耗不起啊!

我家地處遠郊,到位於上海世貿商城的簽證服務中心單程 50 公里。到了那邊之後,前臺說申請取護照不用預約,我鬆了一口氣;送到櫃檯,櫃檯那哥們兒看了我一眼,開口就問: “你的機票呢?”

我傻眼了——啥?啥機票?爲啥要機票?借護照怎麼還要機票?

那哥們兒說:“就是你的往返機票啊!還有 Final Withdrawal 這個地方是要填的,填你歸還護照的時間。”

我頓時心中千萬頭草泥馬呼嘯而過——我分明就寫郵件跟你們確認過需要什麼材料,卻從沒人跟我說過要往返機票!我特麼又不是來申請簽證,我拿我自己的護照去其他國家,跟你們有什麼關係?你們有啥資格要看我的往返機票?你們這幫狗日的王八蛋,擺明了就是故意找茬刁難人……

我壓着滿腔的怒火問他:“那如果我把申請和機票都交過來,要幾天才能拿到護照呢?”

那哥們兒說:“這我們也不知道。你的護照在領館,要看領館那邊,一般一個多星期吧。”

我這下完全被打亂了陣腳—— 連啥時候能給我護照都不確定,卻要我先提供往返機票,印度使領館還真是把我們中國人當猴兒耍啊 !我跑到外面冷靜思考了一下眼下的形勢。首先,我肯定不能冒險現在就訂機票。我在申請簽證時候已經領教過了印度人的不靠譜,絕不能指望他們“急我所急”。第二,往返機票這個故意刁難人的材料倒是難不倒我,但我需要在電腦上搞定,今天只好白跑一趟。

我回到家後自己做了一張上海往返紐約的機票行程單, 11 5 號再次驅車 100 公里往返,把借護照的申請交了進去。簽證服務中心的櫃檯還是那哥們兒,我一邊交材料一邊跟他吐槽,說我 7 月份就把護照交進來了,這個簽證本來 9 月份就該下來的。他說你申請的是家屬簽證啊(在印度叫做 Entry VISA ),家屬簽證有點麻煩, 今天上午也有個來借護照的,也是家屬簽證, Ta 護照已經在領館放了一年了 ……

我頓時語塞—— 申請印度簽證這件事兒上,假如你想比慘,總能找到比你更慘的


然而交完申請之後啥時候能夠拿回護照我依然沒底,櫃檯那哥們兒只說讓我回去等電話通知。我知道這些窗口人員不過是前臺傀儡,催他們也沒用。於是我想起 8 月份領館面試時那個跟我“相談甚歡”、“信誓旦旦”的印度簽證官員,在印度駐上海總領館官網找到了他的郵箱聯繫方式,抱着“試試看不要錢”的心態,趕緊寫了一封郵件給他。我說我急需護照用以赴美旅行,還請能夠予以協助云云。讓我沒想到的是,居然很快得到答覆,對方說我明天就能拿到護照。

▲直接寫郵件給領館官員

然而 11 6 號(即對方說的“明天”)我在家等了一天的電話通知,音訊全無。 7 號早上我忍不住又發了郵件給領館的印度官員,官員回覆說你直接去簽證服務中心拿就是了;可是簽證服務中心那邊,電話打不通、郵件也不回。鑑於 7 號已是星期五,如果當天拿不到的話,就得等到下週一。我太太主動提出跟我一起殺過去,萬一簽證中心不給我,就跟他們撕逼、給他們看官員的回覆。沒想到現場取護照卻是異常順利,櫃檯那哥們兒顯然還記得我,看到我之後啥都沒說就把護照拿出來給我了。不過我在想, 要是我早上沒有主動問一句,簽證中心啥時候纔會打電話通知我呢

哎,花了一個星期時間、往返 300 公里路程,總算把我護照從印度領事館裏弄了出來,感覺好像渡了一場劫。



轉機道聽途說


7 號護照到手後,我纔敢訂機票—— 8 號和 9 號是週末, 10 號剛好兩個娃幼兒園秋遊,我想索性忙完這幾天再出門,最後決定 11 號飛夏威夷檀香山。

爲啥是飛夏威夷呢?一來是考慮到倒時差——美國本土跟我們這邊日夜顛倒,這麼大的時差一下子肯定倒不過來,到時候白天睡不醒、晚上睡不着,極大影響效率。而夏威夷的時差是 6 個小時,到那邊先過渡一下,人會比較舒服。二來很多人一說起夏威夷可能就是沙灘衝浪草裙舞, 但在我這種歷史愛好者眼裏,夏威夷最如雷貫耳的難道不應該是珍珠港嘛 !而且我其實是一個蠻典型的鋼鐵直男,喜歡各種複雜機械和高科技,對軍事裝備方面也有一定的關注。珍珠港不僅是重要歷史事件發生地、美國太平洋艦隊的總部,還是世界上爲數不多能夠登上戰列艦( Battleship )參觀的地方,絕對值得一去。

▲符合大衆想象的夏威夷應該是這樣的,但我去看的其實是另外一個夏威夷

按照我草擬的行程安排,我們計劃先在夏威夷呆個兩天,隨後飛到紐約,再從紐約去波士頓(波士頓美術館)、費城(賓大博物館)、華盛頓(弗利爾美術館)、匹茲堡(卡內基美術館)、克利夫蘭(克利夫蘭美術館)等地,下半段的具體行程和回程日期待定。我打算在月底前回來,而那老哥到時候想多呆幾天也行。於是呢,我利用 8 號和 9 號週末那兩天時間,火速訂好了夏威夷和紐約的機票酒店, 11 號便踏上了旅程。

受中美貿易摩擦影響,現在中國跟美國之間的直航大幅減少,上海到夏威夷之間沒有直航。我們坐的是全日空航班,需要在日本大阪轉機。算起來,我差不多兩年沒從上海浦東機場出海關了,發現浦東機場已經實現了國際航班值機、通關全自助—— 自助打印登機牌和托運行李、自助海關出關,全程沒有人工查驗簽證 。我當時就納悶兒了,要是我壓根兒沒簽證,豈不是也能拿到登機牌出海關?

結果,過完安檢在登機口聽到廣播裏叫我們名字,要求查驗了我們的美國簽證和 eVUS 註冊情況。我估摸着,像全日空這種航空公司,跟日本出入境管理那邊有數據共享,可以直接獲取旅客的入境資格信息,無須在值機時候查驗;只有像我們這種爲數不多經由日本轉機去第三國的乘客,才需要查驗第三國簽證,只不過這個工作改由登機口工作人員執行。

航司對我們的查驗一點都不含糊,浦東機場查完,在大阪中轉時又查了一遍。大阪機場有專門的地勤工作人員等在下機口,她手上拿着一份詳細名單——這趟飛機上一共有 5名 轉機去檀香山的中國旅客。我們 5 個人都到齊後,工作人員帶着我們前往中轉安檢通道,又一次查驗了我們的美籤和 eVUS ,還讓我們填了個表格,包括夏威夷的酒店 / 住址等信息。

正是由於這次人員集結,讓我認識了一同飛往檀香山的另一個哥們兒。

▲在日本轉機

我們這五個人裏面,只有那哥們兒是落單的。可能是爲了打發漫長的轉機時光,他主動來找我們聊天,絮絮叨叨有的沒的跟我們說了不少事兒。

話說這哥們兒三十出頭,上海土著,有親戚在檀香山,高中就過去上學了,畢業後又在那兒找了工作,迄今爲止在檀香山呆了 15 年。然而他呆那麼久居然也沒申請綠卡,之前是留學簽證,現在是工作簽證—— 聽他的口氣似乎挺嫌棄美國的,所以也就不費勁兒搞綠卡了

他先是吐槽了一下如今往返中美的麻煩。他每年都要在上海和檀香山之間往返好幾次,以前有直航時沒啥可吐槽的,直航斷了之後,他不得不嘗試各種轉機方式,踩了不少坑。他經常從韓國首爾轉機,但不知道是否由於因爲受俄烏戰爭的影響,首爾飛檀香山的飛行時間變得越來越長;他有一次買了“中華航空”從中國臺北轉機的航班,從檀香山回來沒問題,但從上海出去卻登不了機,他這才知道—— 臺北機場允許從海外回內地的中國大陸旅客過境轉機,卻不允許從內地出發的大陸旅客在那裏中轉去海外 ——這種“轉機單行道”的事情,我還是頭一次聽說。還有一次,他回國也是在大阪轉機,由於買機票時候疏忽,前後兩段並非聯程,需要在日本進出一趟海關;他沒有日本簽證,在檀香山被拒絕登機。他只好現場重買一張聯程票,價格貴不說,中轉時間長達 19 個小時,於是他不得不在大阪機場的轉機區呆了將近一天一夜,把整個轉機區都給摸熟了。他像導遊一樣帶着我們在轉機區“參觀”,告訴我們哪兒有平價便利店、哪兒有充電吧檯,還指給我看他上次過夜睡覺的穆斯林禮拜室( Pray room )。

在聽他講“轉機血淚史”的過程中,我發現自己犯了《環遊地球 80 天》裏那個主人公的錯誤——這部凡爾納小說中的主人公跟人打賭,認爲可以用 80 天繞地球一圈。他從倫敦出發,經由蘇伊士運河、孟買、加爾各答、香港、上海、橫濱、舊金山、紐約……最後回到倫敦時,他沮喪地以爲自己超過了限定時間。結果發現由於自己一直在向東旅行,跨過了國際日期變更線,多賺了一天時間,從而贏得了賭局獎金。

我訂機票的時候,大阪飛檀香山是晚上 9 點飛,早上 9 點到——我按照以往的旅行經驗,想當然地以爲是第二天早上。而事實上, 由於跨過了國際日期變更線, 11 號晚上 9 點飛的航班,抵達的時間是當地時間 11 號早上 。在發現突然多出來了一天後,我趕緊補訂了一天酒店——所幸是多一天而不是少一天,否則就麻煩了。

那哥們兒在夏威夷生活了 15 年,差不多就相當於是當地人,對夏威夷的熟悉度極高,所有旅遊景點都去過,而且還不止一次——因爲每次招待國內來的親友,都免不了要帶他們去一些地方玩玩。我們原本兩天時間只打算看個珍珠港和檀香山藝術博物館,並沒有對夏威夷做過什麼功課。聽他說了才知道,張學良的墓地就在檀香山;島上還有一座古蘭尼牧場( Kualoa Ranch ),是《侏羅紀公園》( Jurassic Park )、《金剛》( King Kong )等諸多電影的拍攝地,現在是個有名的景區。既然我們“憑空”多出來一天時間,他建議我們可以去看看。

我從小對夏威夷最嚮往的其實是當地的幾座火山,如 冒納羅亞 Mauna Loa )和 基拉韋亞 Kīlauea ),當年探索頻道的紀錄片給我留下了極爲深刻的印象。那哥們兒說他去過,可以直接開車上去,能夠走到火山口裏,甚至還能拿個長勺去撈岩漿。火山所在的島纔是真正的夏威夷島,當地人也叫“大島”,距離檀香山所在的瓦胡島很遠,我顯然是沒機會去了,略感遺憾——事實上,由於行程緊張,我這次的遺憾多着呢。

▲檀香山和珍珠港都在瓦胡島,瓦胡島的人口比其他島加在一起還多,大島的面積比其他幾個島加在一起還大

我問他,對美國本土的熟悉程度如何?沒想到他很不屑地跟我說,去那鬼地方幹嘛? 15 年來一次都沒去過美國本土 ,從夏威夷哪怕只是飛西海岸的洛杉磯也要五個多小時,太遠了。他每次一有假期就回國玩兒,論好喫好玩兒美國哪裏比得上國內!我後來加了他微信,朋友圈裏果然都是在國內喫喝玩樂的照片。他說他回到國內就儘可能享受各種人工服務——比如包車、洗腳、按摩、導遊講解,因爲在美國人工服務貴得用不起,國內便宜得跟不要錢似的。

在跟着那哥們兒聊天之前,我們原本還糾結檀香山那兩天要不要租輛車自駕。聽完他的話,我果斷在網上下單租了輛車,加上保險才 40 刀一天——這點錢都不夠從機場叫一輛出租車到酒店。

那哥們兒說起他在夏威夷的這 15 年,國內已然天翻地覆, 而檀香山這個地方不能說是發展緩慢,只能說是毫無變化,跟他剛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舉了一個例子,說檀香山從 1960 年代就開始計劃修建地鐵(事實上是輕軌), 1977 年就建立了地鐵公司,由於多方相互扯皮阻撓,前後更換了四個方案,一直到 2011 年才終於開工。 然而幹了 14 年卻只修通了 17 公里 ,也不知道啥時候才能修完。我後來查了下資料,他回國時確實只開通了 17.4 公里,在他回國期間的 2025 10 16 日,人家又新開通了 8.5 公里,現在軌道交通總長是 25.9 公里; 2031 年還會再開通 5.3 公里,這效率果然是非常感人。

其實吧,老美也知道這種效率丟人現眼。 2014 年電影《哥斯拉》( Godzilla )在檀香山取景, 電影中的怪物襲擊了現實中壓根兒還沒建成的檀香山輕軌線路 ……真想不到初代基建狂魔美帝如今還得玩這種小心機。

▲雖說科幻電影不能較真,但還是挺諷刺的,美國的基建能力已經貧弱到需要靠好萊塢來圓夢了(圖片來源:電影截圖)



入境美國渡劫


果然,落地檀香山機場的第一感覺就是老舊——這種情況在國外很常見,因爲人家機場建設得早,幾十年前的建築材料、設計理念當然跟現在沒法兒比。這種“老舊感”後來伴隨着我的整趟美國之旅,跟咱們國內到處都是光鮮的新基建沒法兒比。不過我也得實事求是地說,美國無論公共設施還是居家,都大量使用厚重的鑄鐵件、實木件;因此他們的設施雖然看起來老舊甚至骯髒,可就是不壞,質量非常好——既能狀態良好何必更新換代呢?我個人猜想,這種高質量可能還是跟人工貴有關。你想嘛, 假如你所在的國家安裝空調、修空調比空調本身還貴,那你肯定儘可能買質量最好最貴的空調 ;推及到其他領域也是如此,爲了避免後期高昂的維修維護開支,在一開始選用最貴最結實的材料,從長遠來看反而能省錢。

▲Aloha是夏威夷土著的日常問候語
▲我在美國一個廁所裏看到的定時沖水控制器,線盒是鑄鐵的,線管也是鐵管。咱們國內現在似乎已經全面使用PVC了,很少見得到鐵件

下了飛機以後直奔海關——我在網上看過不少關於中國人在美國入關時被盤問、被關小黑屋、被查手機、被遣返。但我總覺得,這種事情存在“倖存者偏差”——正因爲他們被查、被遣返了,這些故事纔會被人們所知道。而且據我所知,抽查應該屬於隨機事件,沒那麼巧正好抽到我吧;疊加檀香山是個旅遊城市,或許會對入境遊客更加寬鬆(但我忘了這裏同時也是太平洋艦隊總部);再疊加前陣子美國政府停擺,海關僱員無薪上班摸個魚就好了,幹活兒應該不會太認真吧……

但可能因爲從檀香山入境的中國人比較少(相比其他美國大城市),疊加我們簽證都是很多年前申請的,結果我倆雙雙“中籤”。

我跟金主一前一後去了兩個不同的海關窗口,窗口裏頭是名女僱員,開門見山問我:到檀香山是轉機還是最終目的地?我心想我們既不算轉機也不算最終目的地,於是就如實告知:我在這邊只呆兩天, 14 號要從這裏飛紐約。對方一聽我要去美國本土,立刻警覺了起來,丟過來一大堆問題——來美國的目的、具體的行程安排、接下去會住哪個酒店、帶了多少錢、啥時候回去……我全部都如實告知。

然而,我跟我同伴還是被帶走了,進行進一步的盤查。我注意了一下他們胸牌,隸屬於 美國國土安全部 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 )下屬的美國海關和邊境保護局( Customs and Border Protection )——久聞“國土安全部”大名,想不到一進美國就跟他們正面交鋒了一場。

我們兩個被分開帶到了兩個地方。我主動告知海關,那個大叔是跟我一起的,他英語不好,有什麼問題來問我就行。但對方對此充耳不聞,人家把我們分開顯然就是爲了避免我們串供,從我們說得不一樣的地方找破綻;英語不好也完全不是問題,他們直接找來一個會中文的華裔僱員進行盤問——我後來才知道, 夏威夷是全美亞裔比例最高的州 ,畢竟這裏距離亞洲最近嘛。

對我的盤查並沒有像網上描述的那樣關小黑屋,而是在開放的行李檢查區;同時也沒有網上所說的檢查手機聊天記錄,全程沒有碰過我的手機,假如需要展示手機裏的一些內容,都是由我操作給他們看的——不過呢,對方不允許我把手機拿起來,必須放在行李傳送帶上操作,以避免我有任何小動作。就我受到的這次盤查而言,他們檢查的主要是兩方面——首先是行李檢查,兩個人戴着手套一起檢查,查得非常仔細,所有的小口袋都不放過;其次就是盤問,他們顯然受過專業訓練,問話很有技巧,會根據你的回答追問種種細節,還會突然岔開話題問些別的事情,尋找敘述中的各種破綻,一邊問一邊做筆錄。盤問過程中,他們時不時會跑到一邊交頭接耳,讓我乾等着。

我被問到的問題包括但不限於:你爲啥拿到簽證後這麼久纔來美國?你怎麼連托運行李都沒有?你爲啥行李這麼少?你爲什麼沒帶你的家人一起來?你跟你同伴是什麼關係?怎麼認識的?認識多久了?他是做什麼工作的?你們爲什麼會一起來?他家人爲什麼沒一起來?旅行計劃是誰提出的?你帶了多少現金?你同伴帶了多少現金?你的信用卡有多少額度?你爲啥在美國只待那麼短的時間?你哪天去紐約?還會去哪些地方?哪天回中國?你要去哪些博物館?你爲什麼要帶電腦?你的相機看起來很專業,爲什麼要帶這臺相機?你以前去中東干嘛的?都去了哪些地方?你在中東都拍些什麼照片?你還有沒有計劃再去中東?還打算去中東哪些地方?你公衆號寫作能掙多少錢?平均每篇的收入有少?年收入多少?你之前出版的書叫什麼名字?你在夏威夷這邊有朋友嗎?你在美國打算見朋友嗎?你小姨子住在什麼地方?你會跟你小姨子碰面嗎?她電話號碼多少?

我太太臨行前讓我帶了一包東西到美國之後寄給正在弗羅裏達讀研的小姨子,因此剛好把小姨子的地址電話都給了我。那名僱員得到信息後立馬到邊上打電話給我小姨子覈實,小姨子講的情況基本上跟我講的差不多,他打完電話回來後頓時對我和顏悅色了不少,確認了我的敘述屬實。

最後他又問了我一遍註冊 eVUS 時都填寫過的問題,諸如家庭地址、郵箱、電話、父母和配偶的姓名、社交媒體賬號等等,然後就放我走了——此時距離我下飛機已經過了兩個小時。我問跟我一起的那個朋友呢?他說我朋友那邊還沒結束,我可以先出去等他。

我們這次到美國都在手機上開通了虛擬 eSIM 國際漫遊,一落地就聯上了網,所以倒也不會失聯。然而我出機場後發消息給他都沒回,等到傍晚,他纔打語音過來告訴我他可能要被遣返,讓我一個人先走。

我頓時傻了眼,照理說我纔是“高風險”的那個,要遣返應該也是我遣返,畢竟我去過那麼多中東國家,尤其還包括伊朗這種敏感國家。他支支吾吾也沒說原因,直到回國後跟他面對面,他才道出了原委。


那老哥是個 60 後,出國經驗也算豐富。但他這個人吧,憂患意識過於強烈,擔心在美國期間有啥突發狀況,於是就多帶了一些美金,藏在托運行李的夾層裏——他說他以前出國都這樣,會藏一筆應急備用金。他其實知道攜帶超過一定金額的現金入境需要申報,但一來嫌麻煩,二來心存僥倖——以前這麼幹從來都沒被查到過,出海關時候托運行李頂多就過一下 X 光機,一小疊錢混在裏面並不明顯,通常看不出來。

我們在海關櫃檯的時候,人家問他帶了多少現金,他爲了避免麻煩只說了隨身帶的 3000 美金,完全沒想到後來會被開箱搜查。結果人家找到了他藏在夾層裏的 10000 美金——就金額來講, 10000 美金並不算多,但這事兒的性質頓時就變了,成了瞞報金額走私現金。按照規定,入境美國攜帶超過 10000 美金現金就需要申報;而且多人同行需要按照總額計算,比方說假如我帶 6000 ,你帶 7000 ,總額 13000 也需要申報,以此防止有些人通過拆分現金規避申報。

照理說,我倆同行應該作爲一個整體來申報和處理,但海關的人並沒有來找我麻煩, 估計一來我不知道他藏錢 (盤查時候專門套過我的話,但我是真的不知道), 二來我們主觀上並沒有故意拆分金額的行爲 。他假如有心要瞞報的話,應該多分我一點,然後假裝不認識我。 我這邊才帶了 2000 美金,跟他加在一起也就15000,換個操作方式 完全有機會帶入境。我跟美國人打交道過程中發現,他們有認死理的一面,但也有人情味的一面——這次沒有把我們作爲一個整體來追究可能就是人情味的那一面。

那老哥的行爲,理論上可以被拘留起訴。海關將他攜帶的 13000 美金全部“扣押”了下來——注意,是“扣押”不是“罰沒”。海關跟他講, 只要他能提供這筆現金屬於合法來源的相關證明,會退還給他 。當然相關流程會比較複雜和漫長,這事兒他後來找了個移民公司的中介去辦了。

扣押了現金之後,海關把他帶進了傳說中的“小黑屋”,而且還把他手機和相機收走了,並要他提供鎖屏密碼。他在小黑屋裏乾等了個把小時,等來了一個更高級的官員。這個高級官員又問了他一大堆問題,之前詢問他的那個華裔官員在邊上負責做翻譯——目的、行程、停留時間、預定的酒店、家庭情況、工作情況……中間還換過一撥人,把那些車軲轆問題問了一遍又一遍。

由於是我做的行程,所以那個老哥在面對某些問題時,其實是有點說不清楚的,猶猶豫豫前後修改過措辭,成爲了他的另一個致命傷。

這次審查的時間很長,時不時讓他在房間裏乾等,直到傍晚才把手機還給了他。後來海關給了他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是要他籤一個表格(我後來查了下應該是 I-275 表),自願撤回入境申請——這樣的話不算正式遣返,簽證依然有效。第二個選擇是繼續入境,但移民法院會對他“虛假陳述”、“攜帶超額現金”的行爲進行起訴,他需要留在檀香山等待參加聽證,具體多長時間未知。

看起來似乎是給他選擇,其實根本沒的選,他當然只好 “自願撤回入境申請” 。我們過來的飛機已經飛走了,他來不及原機遣返,訂了第二天中午的同一航班——他當然也不想在機場傻等,但從檀香山可以把行李直掛到上海的航班,只有東京或者大阪轉機,沒有別的選擇。這段時間他不允許去其他地方,在小黑屋裏幾乎待了一天一夜。海關還算人道,飯點會提供三明治和飲料,晚上給了他一張摺疊牀和毯子,但沒有枕頭。第二天值機、重新托運行李等工作都是海關幫他辦理的,上飛機也是被人押上去;護照全程都不在他自己手上,美國海關直接交給了全日空航班的空乘,到了大阪後空乘又交給了接應的地勤,直到他過了轉機區安檢才還給他。

我後來問他爲啥要非帶那麼多現金,他說這些美元現金是他家裏本來就有的,有備無患就帶着了;聽說美國治安不好,萬一隨身錢財失竊或者被搶,這些藏起來的錢可以救命;又聽說美國看病特別貴,萬一有啥事可以應急。但事實上吧,美國是個信用卡社會,大部分地方都能用信用卡,就跟我們國內所有地方都能掃碼支付一樣,現金真的用處不大,甚至有很多場合不收現金,比如酒店前臺、租車公司。我一路上儘可能地花現金,最後也只花出去 400 美元現金。

不過我後來聽美國人說,有些餐廳、雜貨店、小旅館爲了逃稅,也可能會只收現金不接受信用卡,或者要達到一定金額才能刷卡,只是我沒碰到。

▲紐約的酒店前臺不收現金。商家拒收法定貨幣,在中國是可以投訴的
▲夏威夷一家旅遊紀念品商店也不收現金


檀香山初印象


我出機場時已經超出了預定的取車時間,便先去租車公司取了車。當我聯繫不上金主,就隱隱感到他凶多吉少;坐在租來的車裏,陷入了沉思——人少了一個,時間多了一天,這下我該何去何從?

▲走出機場大廳,才確認了自己終於踏在了美國的土地上
▲租車公司專用的停車場
▲我訂的是一輛最便宜的普通小汽車,租車公司給我免費升級了車型

我首先排除了現在就去酒店——一來美國的酒店普遍要下午三四點之後才能入住;二來雖然坐了一晚飛機沒睡好,但倒時差的訣竅正是在於硬撐着不要睡覺;假如現在去補覺,到了晚上鐵定睡不着,這樣時差就會倒不過來;三來在沒有得到確認消息之前,我多少還有些心存幻想,說不定金主一會兒就聯繫我了,我得開着車去接他。

我尋思着先找個地方喫點東西,順便等等看金主的消息。我對美國餐廳萬惡的“小費文化”有所耳聞,在出發前專門問了朋友在美國要怎麼給小費——首先,他們菜單上的價格都是“稅前價”,按照不同地區需要加上 7% 10% 不等的餐飲稅;其次,假如你堂食的話(快餐除外),一般最少需要按照稅前價給 15% 的小費,哪怕服務員根本沒啥服務也不能不給,他們總收入的七八成都是來自小費—— 因此在餐廳用餐支付的最終價格通常要比菜單價格高 25% 左右

美國餐廳菜單上的價格就很貴,一想到還得額外再加稅和小費,讓我非常不爽。既然眼下只有我自己一個人,隨便找點東西塞飽肚子就行。 作爲一名適應力極強的“窮遊 er ”,我在美國這段時間愣是一頓飯都沒有去餐廳喫 ,也是挺佩服自己的。

這裏要說明的是,嫌貴只是一方面原因,最主要還是覺得美國的很多食物不值得、可替代。

看過我早年印度日記的老讀者應該記得,我在印度生活的那兩年喫了好多牛肉,南印度的牛肉又便宜又好,折算下來只要 12 塊錢一斤(詳見《 論印度神牛的N種喫法 》)。然而從印度回來後,除了打折的牛排之外,我幾乎就沒有在國內買過生牛肉——國內牛肉普遍要三四十一斤,不是說買不起,單純覺得不值而已。羊肉更好喫,豬肉更便宜,雞肉更健康——哪個不比牛肉強?

在美國也是同理——我後來回程在洛杉磯轉機,沒喫早飯肚子很餓;機場便利店裏面有賣三明治,到手價大概 100 塊人民幣,但我寧可餓着肚子也不想買——我難道是沒有這 100 塊嗎?並不是,而是因爲三明治這玩意兒對於中國胃而言完全沒有滿足感啊!假如當時面前有一碗熱湯麪或者熱餛飩,更貴我也會願意爲之買單。我在美國叫過的唯一一次外賣(因爲外面下大雨),一份餛飩加一份飯花了 37.69 刀,合 263 人民幣(當時匯率),雖然貴,但至少我喫得相當滿足。

▲檀香山商場裏的日式快餐價目,價格應該是不含稅的
▲洛杉磯機場裏的快餐價目,隨便一個東西都是100人民幣朝上
▲洛杉磯機場便利店裏的價目表,就是那裏能找到的最便宜的食物
▲超市裏的熟食自助,無論葷素都是12刀一磅(9兩),算是比較便宜的

不去餐廳的話,那日常喫飯問題怎麼解決呢?這個全靠隨機應變。我入境美國的第一頓飯是在 7-11 便利店搞定的,應該是附近最便宜的賣熟食的地方了,因爲我看到推着超市購物車的流浪漢也在這裏買東西。我買了一個飯盒外加一份沒有湯的雲吞,付了十幾刀。

▲到美國的第一頓,便利店裏買個飯盒湊合解決了

美國的高物價給了我一個下馬威——我估摸了一下, 按照我的飯量,在美國少於 15 刀基本上喫不飽 (也就是一百塊錢); 如果再要喫點水果啥的,那麼一天光是維持溫飽就要喫掉 300 人民幣 (不到 50 刀),這開銷可真夠狠的。難怪這國家有這麼多人要喫救濟餐,也難怪會有人翻垃圾桶找喫的——因爲窮人真的是會喫不起飯啊!

當然,我很快就找到了解決之道——沃爾瑪!

我有一個旅行生存技能,那就是生冷不忌,壓縮餅乾涼白開就能對付一頓,沒有非要喫熱食喝熱水的習慣,而且可以天天這樣喫。美國哪兒都能找到沃爾瑪,我在後來的旅途中,會去沃爾瑪買一堆麪包、香蕉、蘋果、常溫奶作爲補給扔在車上,有時候還會買番茄、黃瓜、雞肉片、奶酪,自己搭配着喫,膳食營養相當均衡呢!我旅途中的所有午餐,都是靠這些“寒食”解決的,沒有喫過一頓熱的。不但省下了大把真金白銀,還節省了時間,絕對比喫三明治有滿足感。下次再來美國的話,我一定會像去中東時候那樣帶口鍋子,就更不用擔心飲食問題了。

▲我後來在美國主要都靠喫這些東西打發,雖然不便宜,一包切片面包要6、7刀,到無論如何比餐廳划算,而且營養均衡管飽

我跟美國當地人交流,發現即便以他們的收入水平,其實也覺得下館子屬於高消費(快餐除外)。據我認識的一名典型美國中產說,他基本上天天自己在家做飯, 一家四口如果去餐廳喫飯, 100 刀根本點不了什麼,想喫飽通常就要 200 刀朝上了 。之前疫情那幾年,政府亂印鈔票,再加上貿易戰,導致美國國內物價暴漲。雖然他們的工資收入也隨着通貨膨脹有所上漲,但實際購買力不升反降,要比之前過得節衣縮食。

7-11 便利店喫過東西之後,我開着車在島上到處亂逛,一邊等金主的消息,一邊熟悉下檀香山的地理環境。


檀香山這個地方,在咱們中國的風水學說中屬於典型的山環水抱格局——前有明堂,後有靠山。隨便一轉就轉到了山上,隨便一開就開到了海邊,跟環太平洋火山帶的那些島嶼很相似。然而不同於板塊交接帶的太平洋火環,夏威夷羣島的形成是因爲海底下有一條地幔柱,這條地幔柱至少已經活躍了 8500 萬年。幾千萬年來,地球的地殼板塊一直在漂移,而這根地幔柱的相對位置始終固定,地幔柱噴發出來的岩漿撕開了地殼,形成了一條長達 6200 公里的火山島鏈(夏威夷 - 帝王海山鏈, Hawaiian–Emperor seamount chain ,大名鼎鼎的中途島,也位於這條島鏈)——這正是對滄海桑田最直觀的展現, 8500 萬年的時間裏,板塊只需要每年移動幾釐米,就能累積出 6200 公里的距離。 人類的愚昧,很大程度上是由於我們短短百年的生命尺度,本質上跟朝生暮死的蜉蝣並無區別,不足以想象地質時間上的恢弘鉅變

同樣,幾千米的高山,哪怕每年只被風化侵蝕 0.1 毫米,在千萬年的時間尺度下也足以被夷爲平地——夏威夷的大部分火山停止活動後,往往在短短幾百萬年內被侵蝕到了海平面以下。來到當地一看,就明白了爲啥這兒的風化作用如此劇烈。夏威夷羣島周邊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大洋上的暖溼氣流遇到高山的阻擋,很容易形成降水。我去的時候剛好是當地的雨季( 10 月到 3 月),每天都會下好幾陣雨。這些雨來得快去得也快,常常都是東邊日出西邊雨,爲形成彩虹提供了絕佳的條件。我在當地連頭帶尾四天,每天都不止一次看到彩虹。夏威夷因此也被譽爲“世界彩虹之都”,夏威夷州的車牌、身份證上都有彩虹標誌。

▲夏威夷-帝王海山鏈的西北緣可以延伸到堪察加半島
▲地幔柱形成島嶼的原理
▲死火山最後會被侵蝕成環礁
▲在瓦胡島上自駕
▲山上都是這種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社區
▲山上觀景點拍的檀香山全景
▲在夏威夷天天看彩虹
▲這麼低角度的彩虹很少見
▲背景爲檀香山的國際機場
▲彩虹之都名不虛傳,連車牌上都是彩虹

我把彩虹的照片發到我們的家庭羣裏,我爸感慨道, 美國這個國家怎麼天天有彩虹,怪不得人人都想去美國 。他那個年代的人,對美國有着很深的濾鏡。彩虹頻現是夏威夷特有的地理氣候條件決定的,根本代表不了美國嘛!

後來有了美國本土進行對比,我更加確認了夏威夷屬於非典型美國。 即便是美國人自己,也覺得夏威夷是個充滿異域風情、十分高大上的旅遊度假目的地 ,美劇《白蓮花度假村》( The White Lotus )正是在夏威夷取景。美國的物價已經很高了,而夏威夷由於物資高度依賴外部輸入,當地的物價水平堪稱美國之最——服務業通常會貴 30% 左右,水果生鮮的價格經常翻倍,而牛奶雞蛋等物資往往要貴 50% ;服裝、家電等日常用品稍微好一點,只貴 10-20% …… 綜合而言,夏威夷的整體生活成本要比美國本土高 25% 左右 ,因此夏威夷聚集了很多高淨值人羣。我在衛星地圖上看,發現這裏的高爾夫球場之類的私人俱樂部特別多;另外,我在美國期間幾次看到賽博皮卡( Tesla Cybertruck )都是在檀香山,紐約華盛頓都會區反而一次沒遇見過。

但老實說,我個人感覺檀香山市的發展水平,也就比曼谷稍好一些,人少一點、街道乾淨一點……大體上就是東南亞城市的感覺。然而夏威夷的物價可要比泰國貴很多倍,從遊玩的角度來講毫無性價比。

▲超市裏的蔬菜價格
▲沒有包裝可以便宜一點
▲果切的價格,西瓜1美元1片。我不懂爲啥一個開好的椰子要13.99刀,照理說夏威夷盛產椰子
▲牛肉也不便宜,這都是每磅的單價
▲醃製好的牛肉,不用說,看這價格肯定用的是邊角料
▲冷鏈鮮奶的價格
▲城市觀光車
▲二戰前宣傳畫裏的檀香山Waikiki海灘
▲我沒去Waikiki海灘,只去了西邊的阿拉莫阿納海灘(Ala Moana)
▲海灣裏的賽艇訓練
▲海灘邊的公共綠地
▲海灘上有好幾組拍婚紗照的,無一例外都是亞裔
▲手機100倍變焦拉滿拍到了日落下的衝浪
▲檀香山最大最豪華的阿拉莫阿納中心的小喫廣場
▲這就是整個夏威夷最高檔的消費場所
▲我感覺真的不如曼谷的Siam中心
▲小心被砸車窗的警示牌
▲在檀香山至少看到三次賽博皮卡,後來在東海岸一次都沒看到

美國之行的第一站就選了夏威夷,迎接我的自然是高物價的暴擊。



“蹭遊”變“窮遊”


傍晚終於等到金主要被遣返的消息,雖說有所預感,但由他親口確認還是令我相當震驚,也算是爲我的旅行閱歷又添上了魔幻的一筆。我太太問我要不要也回來,我說我都已經入境美國了,豈有半途而廢之理!一個人旅行對我來說從來都不是問題,但這趟旅程於情於理都不可能再讓金主出錢了 —— 原本想着可以跟在金主後面喫好住好的 蹭遊美國 ,瞬間變成了我一個人節衣縮食的 窮遊美國

一個人獨行,意味着在美國每天一睜開眼睛,就是一兩千元的食宿交通成本 ;再疊加岳父母月底要來華這一因素,我決定縮短研學行程早點回國。經過一番計算,我覺得在美國本土呆一週就夠了 ——15 號早上到紐約, 22 號早上從巴爾的摩機場回國(比從華盛頓飛更便宜)。反正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我可以高強度的 特種兵旅遊 。至於波士頓、匹茲堡、克利夫蘭這些地方則直接放棄,本來也一次看不完,等下次有搭子一起再去。

於是該退的退、該改的改 —— 我把紐約原來三千多一晚的酒店給退了,換成了郊區稍微便宜一些的酒店。但檀香山這邊的酒店退不了,只能硬着頭皮去住。

檀香山酒店的前臺是個亞裔老頭,坐在裝有防劫裝置的櫃檯後面,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我問他酒店能不能停車,他說可以, 33 刀一晚上。我吐血,我租車的價格也只不過 37 刀一天。我說我現在停在酒店對面路邊的停車位,會有問題嗎?他說今天是節假日,路邊停車位免費,明天早上 6 點開始要收錢(其實是 7 點)。

經常看美劇、美國電影的讀者應該會注意到過美國街邊的停車計時器,我這次終於搞清楚這玩意兒是怎麼用的了。一般來講,這種計時停車位都是工作日白天收費,晚上和節假日免費,但大多數只允許你停 2 個小時。你把車停在路邊劃線的計時停車位之後,要先在計時器上設置好停多長時間,然後進行預付費。老電影裏面付費都是投幣,現在普遍改成了信用卡以及二維碼付款。付完錢之後,計時器會亮起綠燈,隨即開始倒計時。假如你的預付費用完還需要停車,最好回來續費,否則萬一有巡邏的警察經過這裏,就會給超時的車子貼罰單——《瘋狂動物城》( Zootopia )裏面的兔子警官朱迪剛上任時乾的就是這個活兒。

停車超時被罰款的概率高低,跟你停車所在的區域以及人品有關。我到美國第一天晚上昏睡了 11 個小時,睡到第二天 10 點才醒,趕緊出去看車子,幸好沒貼罰單。於是我就每天早出晚歸,把車停在路邊過夜,儘可能利用免費時段。後來我在華盛頓街邊停車也超時過,也是僥倖沒被罰,如果罰款的話按不同地區 30-100 刀不等。

這種停車計時器能收到錢,主要靠罰款震懾。據統計,只有五六成的街邊停車完全合規,其餘則存在逃費或超時。在管理不嚴格的地方,很多人都會抱着僥倖心理“賭一把”。美國的人工成本高,假如像我們國內一樣,街邊付費停車位僱個老頭兒騎電瓶車來回收費,大概是要虧本的。

我們中國人可能會覺得,裝個攝像頭監控不就完了?在這件事上,中美國情有着巨大差異。出於對隱私的保護,美國街上的攝像頭其實很少,也看不到國內那種號牌識別自動抬杆的公共停車場——一來號牌可以關聯到車主隱私信息,二來美國的車牌只需要安裝在車尾,車頭可以不裝。而且吧,除了高人口密度的城市之外, 美國的大部分公共停車場本來就免費,進出概不設防 。我這趟旅行只碰到過兩個停車場收費,其中一個僅僅在指示牌上放了個二維碼, 7 美刀一天自助付費,不付也沒人管;另一個一開始不讓我停,後面來了輛車把我頂在了入口處,看門老頭只好給我一張小票放我進去,掃小票上的二維碼登錄網站用信用卡付款(起步價收費三十多刀,估計可以停一天,但我只停了三個多小時),出去的時候再掃小票抬杆—— 這些停車場的共同點在於不會記錄你的車牌 。我們現在國內有些地方的路邊停車位,停完之後車底會升起一條平板鎖車,掃碼付費後自動降下,不需要記錄車牌,這個倒是可以在美國推廣下。


檀香山那家酒店,除了停車收費之外,還有一個額外收費叫做 amenity fee (便利費),要 37 刀一天。我對這個“便利費”相當不解,問前臺老頭兒是啥意思?他不緊不慢拿出一張紙給我,讓我深刻感受到了極致資本主義國家一切明碼標價的現實性——便利費包括 WiFi 、報紙(要自己來前臺拿)、房間裏的保險箱、咖啡包、免費市話、浴巾、早餐折扣券(注意,不是早餐券,而是憑此券用餐可以打折)……我們國內隨便一個普通酒店的標配都比這些要強啊!上面還寫到房間每 4 天打掃一次,如果額外打掃需要另付 25 刀清潔費。而且美國酒店普遍不送瓶裝水,沒有燒水壺,更沒有一次性拖鞋和洗漱用品。當晚外面下着雨,我偷懶不想出門,在酒店便利店裏買了瓶 1 升裝的水,結賬時居然要 3 美刀——我心想,接下去要是都這物價,豈不是連水都要喝不起了?

好在呢,美國的酒店普遍都有免費的冰塊。我爲了省錢就想出一個辦法——找個容器裝滿冰塊放在房間裏,第二天早上就有冰塊融水可喝了。另外呢,美國很多公共場所都有免費的砂濾水,我會在公共飲水機上把水灌滿。

▲我住的也不算特別高檔的酒店,這是大堂
▲一切明碼標價,洗衣房烘乾機的使用時間精確到每4分鐘收費25美分
▲停車收費不僅自助,而且靠自覺
▲這種街邊停車計費器其實挺煩人的,首先是要預付費,但你很多時候估算不準自己停多久;其次就是有時間限制(圖片來源:電影截圖)
▲中國現在開始有了這種自動鎖車的停車繳費裝置(圖片來源:網絡)
▲酒店的免費冰塊
▲化冰取水法解決飲用水問題


到檀香山的第二天由於睡過頭,來不及去珍珠港,我打算去島上的幾個佛教寺廟以及市區邊上的兩座死火山口看看。首先去了檀香山的著名地標景點“鑽石頭山”( Diamond Head ),根據夏威夷當地的神話傳說,這裏是火女神佩蕾的家,“鑽石頭”這個名字源自於 19 世紀水手在這裏發現的方解石結晶。我開上火山口一看停車費要 10 刀,轉頭就跑——主要也是時間不夠,遊覽鑽石頭山往返需要一兩個小時。

另一個火山口是“祭祀之丘”( Punchbowl Crater ),據說這個火山口最初是個祭壇,夏威夷土著在這裏向神靈獻祭活人。如今這裏是國家公墓,安葬着許多二戰陣亡將士,可以理解爲美國的烈士陵園吧。不過我注意到,這個公墓裏有大量日裔、華裔、韓裔、越南裔的死者——就像我前面說的,夏威夷的亞裔比例極高。根據我查到的數據,檀香山最大的族羣是日裔,佔 19.9% ,高於 17.9% 的白人;其次是 13.2% 的菲律賓裔,以及 10.4% 的華裔,夏威夷土著只佔 8.4% 。然後我在當地社區轉悠的時候,還注意到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日裔社區裏面清一色都是日系車 (豐田、日產), 韓裔社區裏清一色都是韓系車 (現代、起亞),中國品牌汽車似乎還沒有打入美國市場,所以識別不出華裔社區。

▲瓦胡島的模型,上面那一個個坑就是曾經的火山口
▲鑽石頭山 (圖片來源:Wikimedia)
▲從山上看鑽石頭山
▲位於城區的祭祀之丘 (圖片來源:Wikimedia)
▲現在是紀念二戰的國家烈士陵園
▲某當局跪舔
▲韓國對美國也很舔
▲從祭祀之丘上看檀香山市

一路沿着日裔、韓裔社區,我來到了一座韓國佛教寺院—— 寶唾山無樑寺 ,地圖上叫 Mu-Ryang-Sa Korean Buddhist Temple,始建於1975年,是一座禪宗寺院 。雖然是韓國寺廟,裏面卻幾乎都是漢字,僅有少數幾處韓文——在 1970 年去漢字化之前,韓國就跟日本一樣到處都是漢字;寺院風格也是中式的,唯有房頂上放着的幾十個泡菜罈子無聲地宣示着這裏的主權。由於我從未去過韓國,這是我到過的第一座韓國寺院。我注意到寺院裏的佛菩薩造像及畫像,與我們漢地寺院有一個顯著區別——佛陀和脅侍菩薩的上脣都有“小鬍子”。這種風格最早源自於犍陀羅造像,是古代印度貴族男性的特徵。佛教傳入中國後,早期造像都保留了這種“小鬍子”; 大家去看藏傳佛教裏的蓮花生大士也留鬍子,這正是犍陀羅遺風。然而唐宋以後,漢地的佛菩薩造像漸漸向圓潤柔和、清淨無漏的中性化演變,經歷了一個“去鬍鬚化”的過程;但在朝鮮半島和日本,這種源自犍陀羅的早期造像風格一直被延續到了現在。

▲韓國寺院的山門
▲門票價格寫的很詳細,給不給自願
▲我注意到接引殿的增長天王本來應該拿寶劍的,這裏拿的是一把刀
▲僧人住所
▲源自漢傳佛教的石燈
▲石塔
思惟彌勒菩薩
▲會客室裏掛滿了書畫
▲大雄寶殿內部
▲典型的一佛二菩薩配置
▲韓國寺院神衆圖,源自於漢傳佛教的諸天護法、水陸畫
▲佛傳故事看得多了,這種高度混搭風格的佛傳故事倒是第一次看,描繪了釋迦牟尼從摩耶夫人腋下出生以及九龍灌頂——頭飾是傳統韓式和唐代菩薩式的結合,衣服是傳統韓式和菩薩衣的結合
▲一佛二菩薩的配置是漢傳佛教的經典配置,從北魏開始就已是造像標準範式。早期佛菩薩都有小鬍子,這是從犍陀羅傳入的
▲繪畫也是同樣的風格
▲犍陀羅時期的彌勒菩薩造像是小鬍子的源頭
▲這是山西朔州崇福寺的金代壁畫,當時的菩薩依然有小鬍子

韓國寺院裏面只見到一個和尚在打理,我稍微轉了轉便驅車前往另一座日本寺廟——平等院( Byodo-In Temple )。

平等院位於檀香山海島東北側一個叫神殿谷( Valley of the Temples )的地方,假如不是因爲張學良的墓地,我恐怕不會注意到這裏。到了平等院發現居然遊人如織,才知道這裏是檀香山的一個網紅打卡地,很多美劇曾在這裏取景,其中最著名的莫過於《迷失》( Los t )——作爲當年的一部現象級美劇,很多劇迷會來這裏“朝聖”。這座寺院建於1968年 ,爲紀念日本移民登陸夏威夷一百週年,一比一復刻了日本京都平安時代的世界文化遺產建築“ 平等院鳳凰堂 ”。平等院裏面有一口大鐘,就是咱們寺院裏很常見的那種,一羣老外很有秩序地排着隊每人上去敲一下鍾,那場面在我看來實在好笑。

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二三十年前,在國內公園、景區之類的地方,常會有人擺攤兒現場用你的名字作畫,我上高中的時候畫過。這玩意兒在國內似乎早已絕跡,沒想到時隔多年居然在平等院裏看到有人擺攤做這個生意,瞬間穿越回上世紀。當然,這邊把中國漢字改成了英文字母,每個字母只收 1 美元良心價。

▲神殿谷
▲山谷不算很深,平等院就在山腳下
▲充滿違和感
▲日本原版平等院鳳凰堂 (圖片來源:網絡)
▲夏威夷翻版
▲日本原版( 圖片來源:網絡

▲夏威夷翻版
▲排隊敲鐘的老外看起來是真心好笑
▲勾起了我中學時候春遊的回憶

神殿谷本身其實是個公墓區,佛教、神道教、基督新教、天主教的教徒都會安葬於此。我大致留意了一下,大部分夏威夷華人都皈依了基督教,墓碑上一看就是華人名字,名字邊上卻刻着十字架;佛教的法輪圖案邊上反而日本人和韓國人的名字居多。

張學良和趙一荻(趙四小姐)也是以基督徒身份下葬的,墓碑後面支着個十字架。兩人是個合葬墓,位於平等院外的山坡上,看起來很新,畢竟去世也不算很久。

說起張學良其人,很多人對他的瞭解僅止於西安事變,似乎西安事變之後,他就銷聲匿跡了——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張學良的前半生的經歷可謂傳奇,西安事變乃是他一生的高光時刻;事後被蔣介石清算,遭到長期軟禁。據說蔣介石在逃往臺灣、殺害楊虎城全家時,原本也想殺了張學良,是宋美齡的極力勸阻才把張學良保了下來。張學良在 24 歲時就已結識 28 歲的宋美齡,宋美齡可謂是他一生都得不到的“白月光”,同時也成爲他的“保護神”。張學良原本是佛教徒,正是在宋美齡的影響下成爲了基督徒。張學良的軟禁生涯,直至 1990 年蔣經國去世,才以 90 歲高齡獲釋,隨即移民美國夏威夷,活到了 100 歲,最後葬在這檀香山的神殿谷中。

假如沒有 1936 年的西安事變,蔣介石或許後來還是會迫於形勢聯共抗日;但張學良無疑以一己之力影響了歷史走向,既然已經到了檀香山,值得來憑弔一番。

▲日本墓園
▲基督徒墓園
▲張學良墓地入口寫着“以馬內利”——希伯來語Emmanuel音譯,意爲“神與我們同在”
▲這是我見過的最冷清的一代大佬墓地


誤闖美軍關卡


但無論如何,檀香山的重頭還得是珍珠港。許多遊客趨之若鶩的大小沙灘以及古蘭尼牧場我都沒去,畢竟自然風光不是我此行的目的。

根據網上瞭解到的信息,整個珍珠港的參觀套餐有五個景點——珍珠港國家紀念館( Pearl Harbor National Memorial )、太平洋艦隊潛艇博物館( Pacific Fleet Submarine Museum )、亞利桑那號紀念館( USS Arizona Memorial )、密蘇里號戰列艦博物館( USS Missouri - Battleship Museum )、珍珠港航空博物館( Pearl Harbor Aviation Museum )。這五個景點都參觀一遍,可能需要七八個小時,因此我打算把第三天的一整天都留給珍珠港。但我不確定珍珠港是否需要預約(網上看到有人說要預約),於是決定乾脆跑去景點問問。

我得說珍珠港這個地方,當真是世所罕見的大型良港,條件得天獨厚。它原本是一片被陸地環抱的天然瀉湖,通過人工疏浚、加深航道,形成了一組像雞爪般深入陸地的海灣,通過一個狹窄的水道與大洋相通,具有很強的遮蔽能力。而且珍珠港的水域面積很大,大到港灣裏面甚至有一座島,叫做福特島( Ford Island )。

福特島的歷史背景很有意思,過去曾是夏威夷土著專門舉行“生育儀式”的地方。這個“生育儀式”是怎麼回事兒呢?古代夏威夷實行一夫一妻制度,難免有些夫妻不孕不育,當時的人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哪一方的問題。於是就會讓那些不孕不育的夫婦在夏威夷新年慶典期間( Makahiki ,長達 4 個月)到這個島上,圍着篝火唱歌,通過一種“誘惑”( ume )儀式鼓勵他們交換伴侶性交……說白了就是“借種”——經由這些儀式懷孕出生的孩子,就不算是私生子,擁有正式婚生子女的家庭地位。

20 世紀之後,福特島發展成爲了一個軍事基地。我從地圖上看到,亞利桑那號紀念館、密蘇里號戰列艦博物館、珍珠港航空博物館這三處參觀景點都在福特島上——我心想既然景區在島上,那麼這個島肯定可以上去呀!島上的飛機跑道在衛星照片上看起來荒廢已久,說不定現在軍事基地已經搬到別處去了吧。

▲福特島是珍珠港的核心區域 (圖片來源:Wikimedia)
▲島上的飛機跑道荒廢已久 (圖片來源:Wikimedia)

福特島與主島由一座長橋連接,橋頭有 Ford Island 標牌字樣。我看到有車子往上開,於是便跟在其他的車後面一起上了橋。哪兒知道上橋開了約 200 米,看到前面有個軍事檢查站,其他車子都在出示通行證。我心想不妙,看來這裏是軍事管控區,然而橋上又沒法兒調頭,只好硬着頭皮開上去。

當時的場景就跟電影裏頭開車闖軍事禁區一模一樣,執勤的門衛是個人高馬大荷槍實彈的白人大兵。我搖下車窗直截了當地告訴那個大兵:“ I think I drove into a wrong way. (我想我開錯路了)”檢查站這段路面加寬過,有專門的調頭車道。按照我的設想,這裏離福特島還遠得很,直接讓我調頭走人不就得了。

出乎意料的是,美國人腦子軸,必須按規章辦事兒。那大兵把我攔了下來,讓我靠邊停,問我到這邊來幹嘛。我說我想去島上的景點,問他要怎麼去。他讓我回去後到橋頭右拐不遠處的珍珠港國家紀念館——不過我不能就這樣直接走了,得等他領導( Boss )來。他領導眼下在城裏,於是讓我等着,他去打電話給領導。我在橋上至少等了半個多小時,等得彩虹都出來了,領導卻還沒來……大兵告訴我現在是高峯時段,路上堵車,還得再等等。

終於等來了領導,領導的模樣讓我大跌眼鏡—— 我本以爲會來一個美國電影裏那樣的兇悍教官,誰知卻是個棕色皮膚身材矮小的印度裔長官(其實也不一定是印度,但肯定是南亞人) ,上脣留着鬍子,就跟典型的印度警官一模一樣。看着比他高一頭的白人大兵對他唯唯諾諾的樣子,我心裏只覺得好笑。他之所以要親自來一趟,是因爲他需要帶一個專門的採集設備來給我拍個照片,拍完照就沒事兒了。

我跟印度裔長官打招呼說: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這裏不能來,開錯路了,給你們添麻煩了。沒想到他直接擺擺手說:嗨,沒啥大不了的,每天都有人開錯,習慣了。

納尼?既然每天都有人開錯(即便“每天”是誇張的說法,發生頻率一定也很高),你們處理效率還這麼低?另外,橋頭路口設置一個軍事管理區的限行標識難道這麼難嗎?要是有標識的話我也就不會開錯了。

▲網上找的一張福特島長橋的圖片,明明就可以開放給公衆 (圖片來源:網絡)
▲我在哨卡邊上等了半個多小時

從橋頭檢查站調頭出來,一拐彎就到了珍珠港國家紀念館。這地方吧, 說白了就是美國人民的“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紀念館本身免費,包含一個博物館;但其他 4 個景點要買票,套票 99.99 刀,不需要預約;去福特島上的幾個景點,都是從這裏坐擺渡車或擺渡船過去。紀念館裏不能帶包進去(小腰包之類的可以),揹包寄存 7 刀加稅,行李箱寄存 10 刀加稅。

門票雖然不便宜,但我得說真的很值,因爲珍珠港這些景點具有獨一無二的稀缺性,你在別的地方絕對看不到!就我個人對旅行的理解, 旅行的意義正是在於看一些具有稀缺性的東西 。爲啥我對夏威夷的大海沙灘毫無興趣?因爲這玩意兒不稀缺,到處都有。爲啥我覺得沒能去夏威夷的火山很遺憾?因爲這玩意兒很稀缺,你在別處沒機會這麼近距離接觸岩漿。同理,爲啥國內的古鎮旅遊越來越不景氣?因爲複製粘貼造了太多一樣的,淪爲爛俗了……

珍珠港套票的幾個景點中,二戰時期太平洋艦隊的潛艇、偷襲珍珠港時被擊沉的亞利桑那號戰列艦殘骸、日本簽署投降書的密蘇里號戰列艦,都具有高度稀缺性。其中潛艇倒還算好,無論是國內的大連旅順潛艇博物館,還是俄羅斯的一些地方,都可以進入潛艇內部參觀。 然而戰列艦這玩意兒,是曾經“重艦巨炮”時代的極致,是人類歷史上除了航空母艦之外建造過的最龐大最複雜的武器系統,二戰結束後就沒有再建造過,看一眼少一眼 。我們中國從來沒有機會擁有過戰列艦,而歷史上那些最著名的傳奇戰列艦,如俾斯麥號、大和號,早在二戰期間就已經被擊沉。

密蘇里號從 1944 年一直服役到 1995 年, 是世界上唯二既參加過二戰又參加過海灣戰爭的戰爭武器 (另一個是威斯康星號戰列艦)。很多人應該都看到過日本簽署二戰投降書的照片,其簽署地正是在密蘇里號的甲板上——換句話說,這裏是二戰結束的地方——僅僅憑這點,密蘇里號就足以載入史冊。

▲珍珠港歷史現場還是非常值得一看的
▲收費寄包,收入不菲
▲我好不容易花掉的400美元現金,其中有100美元是這張門票
▲套票可以看4個收費景點,算下來平均25刀一個,包含擺渡車擺渡船,在美國不算貴



珍珠港“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第三天我準備好了一天的口糧,開始了“美利堅愛國主義教育”之旅。掐着紀念館開門的時間入場,趁着人少先去看了潛艇博物館的鮑芬號( USS Bowfin )。鮑芬號世界上僅存的 15 艘二戰潛艇之一,正兒八經的功勳潛艇,擊沉過十幾艘日本船隻。由於其下水那天剛好是珍珠港事件一週年,有“珍珠港復仇者”( Pearl Harbor Avenger )之稱。 2019 年的電影《決戰中途島》( Midway )有幾段潛艇內部的場景,正是在鮑芬號裏面取景的。這種上一代以魚雷爲攻擊手段的獵殺型潛艇內部結構大同小異,鑽進去參觀可以親身感受其空間的逼仄狹小——潛艇每次出海執行任務都要好多天, 80 名船員的喫喝拉撒都在這麼一個極爲嘈雜的“鐵罐頭”中,兩三個人輪換共用一個狹小鋪位,淡水更是稀缺資源,艙內氣味可想而知……難怪在所有兵種當中,潛艇水兵的伙食標準是最高的。

▲鮑芬號與傍晚的彩虹
▲鮑芬號與清晨的彩虹
▲艦船上的戰績標誌,普通的膏藥旗代表日本商船,帶輻射光芒的膏藥旗代表日本海軍的軍艦
▲只有二戰的老式潛艇有這種大甲板,後來潛艇都是紡錘形
▲潛艇的外形演變
▲潛艇兩頭都是魚雷發射管
▲潛艇裏的特點就是逼仄,螺絲殼裏做道場
▲擔架用來做隔斷
▲潛艇內部的機械裝置非常蒸汽朋克
▲柴油引擎
▲電力系統
▲甲板上的望遠鏡
▲望遠鏡固定對準了亞利桑那號紀念館
▲潛艇博物館裏有潛艇內部結構介紹,柴油和電力混合推進,在當時屬於先進技術,可以保持潛艇的安靜
▲非常細緻的模型
▲展示魚雷是如何塞進潛艇的
▲當代的戰略核潛艇
▲鮑芬號與其他潛艇的尺寸對比

看完鮑芬號及其附屬的博物館,坐擺渡前往了亞利桑那號紀念館,開船的是美國海軍士兵。亞利桑那號是偷襲珍珠港的一個沉船遺址,由於遇難船員遺體依然被封在沉船內部,因此在沉船上方修了紀念館,成爲了一座“戰爭墓地”,參觀這個地方要求肅靜。日本偷襲珍珠港那天,一共擊沉擊傷了 21 艘美國艦船。我過去想當然地認爲,船這玩意一旦被擊沉肯定沒得救。參觀了珍珠港之後才知道不一定——假如船只是在遠洋被擊沉的,那確實沒得救,大部分沉船連位置都不好確定;珍珠港是個港口,水深有限,那些戰列艦被魚雷擊中、船艙進水、繼而傾覆……但就算是沉了,這種“沉船”依然有大半截露在水面上。只要主體結構受損不嚴重,打撈上來送進幹船塢,把破洞堵上、內部維修一下,又是一條好船。

珍珠港被擊沉擊傷的 21 條艦船中,除了 3 條之外,其它的後來全部都被修復並重新服役 。這 3 條船中,一艘是 1916 年服役的“俄克拉荷馬號”( USS Oklahoma BB-37 ),被五枚魚雷擊中,費了很大勁兒打撈、扶正、補上破洞;但海軍評估之後覺得這艘船已經太舊太破,不如直接拆了賣破爛,結果在從珍珠港拖到舊金山拆船廠的路上遭遇風暴沉沒了。

另外一艘被“放棄治療”的是 1911 年服役的“猶他號”( USS Utah BB-31 ),這艘老船本身就是一艘訓練艦,被兩枚魚雷擊沉(其實就是半傾覆在港口)。在一次打撈失敗後,鑑於其已經不具備軍事價值,就把“猶他號”給放棄了。猶他號跟亞利桑那號一樣,官兵遺骸還都困在沉船裏,也是珍珠港的一處“戰爭墓地”。在福特島北邊可以看到鏽跡斑斑半露在水面上的猶他號,然而由於福特島上不允許自由活動,一般的遊客去不了那裏。

亞利桑那號( USS Arizona BB-39 )是整個偷襲珍珠港事件中最慘烈的一艘戰艦, 偷襲珍珠港那天美國方面總共有 2403 人死亡,其中將近一半是亞利桑那號的船員 1177 人)——之所以這麼慘,主要是因爲在被轟炸時彈藥庫殉爆了,直接將艦體撕成兩截——電影《珍珠港》和《決戰中途島》裏面都有亞利桑那號爆炸的鏡頭。由於受損實在太嚴重,除了幾座主炮被拆下來回收再利用之外,對艦體放棄了打撈。

站在亞利桑那號紀念館,可以近距離看到露在水面上的 3 號炮塔底座。 80 多年過去了,該艦的最後一名倖存者已於 2024 4 月去世,而亞利桑那號的殘骸還在往外頭漏油…… 二戰的殘酷與可怕,今時今日仍在示現

▲亞利桑那號紀念館
▲你正進入戰爭墓地……
▲近的是煙囪,遠的是炮塔底座
▲亞利桑那號早年在紐約布魯克林大橋下的照片 (圖片來源:Wikimedia)
▲紀念館與沉船位置示意
▲日本偷襲珍珠港前後有兩波空襲
▲亞利桑那號被擊沉時的影像 (圖片來源:Wikimedia)
▲當時一枚炸彈鑽入甲板下方,導致了彈藥庫殉爆
▲偷襲珍珠港那天太平洋艦隊損失一覽,大部分擊沉的戰艦後來都打撈並修復了
▲將戰艦扶正 (圖片來源:Wikimedia)
▲老舊的俄克拉荷馬號(上)與新型的威斯康辛號(下)對比 (圖片來源:Wikimedia)
▲這是偷襲珍珠港時,日本和美國的海軍實力對比。日本敢於對美國動手是有一定底氣的,但偷襲珍珠港最大的失算在於未能摧毀燃料庫,否則的話將給太平洋艦隊的重建造成很大困難,很可能會影響後來太平洋戰爭的戰局
▲日本二戰時期的航母
▲那時候的航母可以直接用普通船隻改造,搭建起跑道,修改一下煙囪設計即可
▲無法否認,二戰時候日本的工業能力相當強大


亞利桑那號帶給我了一種站在歷史現場的感慨和唏噓,密蘇里號則更多是給了我穿越時空的震撼。

密蘇里號停靠在福特島的碼頭,要坐景區擺渡車前往。我留意了一下,就算是這種每天要往返好多次的大巴,在過橋頭檢查站的時候也要停下來出示通行證。司機是個饒舌的黑人,爲了賺點小費一路說個不停,玩梗說段子——我估計這些段子他日復一日講了幾百遍,表演熟練度已臻化境。他關照我們過橋時不要拍照拍視頻,至於其他禁忌似乎就沒有了。

我原以爲福特島這樣的軍事管制區應當戒備森嚴纔對,哪知道一上島發現這裏就跟典型的美國社區一模一樣,住在這裏的居民基本上都是海軍人員及其家屬。上島不多遠左轉,便到了密蘇里號停靠的碼頭。站在密蘇里號下面,會感受到一種巨物壓迫感—— 這是地球上最後的,也是最先進、最強大的戰列艦 。它之所以能夠服役這麼長時間,是因爲在 1980 年代進行過現代化改造,替換了一部分老式武器,能夠發射戰斧導彈;再加上其 406 毫米口徑、射程 39 公里的駭人主炮,可說是戰爭武器發展的極致, 比起鋒芒不露的航母更加能夠滿足人們對暴力美學的幻想 。在 2012 年的科幻電影《戰艦》( Battleship )中,密蘇里號這艘退役軍艦,甚至幹掉了入侵地球的外星艦隊。

密蘇里號開放參觀的區域很大,從下層甲板的生活區,可以一直到上層的指揮塔,完整參觀大約需要 2 個小時。 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細緻地參觀一艘軍艦,很可能也是唯一一次有機會參觀戰列艦 。戰列艦的規模並不比航母小多少,密蘇里號就像一座小型城鎮,編制有將近兩千名官兵( 117 名軍官、 1804 名士兵),光是一座主炮的炮塔就需要 79 名炮手操作……

穿行在猶如迷宮的戰列艦內部,我被其複雜的設計深深震撼——這是個如此龐大的系統工程,需要整合各種子系統、子模塊。現在的中國當然也有打造這種系統工程的能力,可人家這玩意兒是八十多年前設計製造出來的!一想到八九十年前的美英日德等國早已擁有了這種能力,還是令我不由滿懷敬畏之情。 那會兒咱們中國還是一窮二白,造一輛國產汽車都費勁兒,可人家已經在玩兒好幾萬噸的巨型戰列艦了 。這讓我反反覆覆想到那個不是段子的段子—— 我們還在打抗日戰爭的時候,美國人民就已經在看《貓和老鼠》了

需要說明的是, 這種敬畏絕非“崇洋媚外”,而是類似於對“古代人類文明奇蹟”的讚歎 。當年的“西方列強”如今固然有些止步不前, 但我們真的還沒有到可以驕傲到瞧不起他們的程度,更無法否認他們曾經的巨大領先 …… 尤其是美國這樣一個國家,畢竟已經繁榮了一百多年 (即便當中有過大蕭條) ,家底真的太厚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即便要破敗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敗得完的 ——關於這一點,我後來在美國本土有了更深刻的感受。

▲從密蘇里號上看福特島的長橋

▲密蘇里號的可參觀區域還是給得挺大的,整艘戰列艦就像一座迷宮般的小城鎮
▲站在船下有種巨物壓迫感
▲最後的重艦巨炮
▲炮塔內部結構示意
▲位於側舷的小炮塔
▲近防炮
▲密蘇里號暱稱Big Mo,這是內部的餐吧
▲最後一次出征是海灣戰爭,巨炮在時隔四十年後再一次發射——上一次是朝鮮戰爭
▲《戰艦》電影中密蘇里號大戰外星飛船,最後還贏了。那會兒的美國真有點獨孤求敗的感覺,全世界都不是美軍對手,只能找外星人做假想敵。 (圖片來源:電影海報)
▲看看美國水兵的伙食
▲水兵的住宿條件跟潛艇相比半斤八兩
▲艦上武庫存放有真槍
▲艦上的車牀工作間
▲郵局
▲美軍八九十年代就用上了這些先進電子設備
▲當時就有了艦上互聯網
▲這張地圖顯示了密蘇里號服役期間的航線圖
▲從未到過中國沿海,最近到過朝鮮半島
▲這是副艦長的房間,空間是艦船上最奢侈的東西

▲有獨立的衛浴
▲日本投降甲板
▲日本投降歷史照片 (圖片來源:網絡)
▲登上指揮塔
▲指揮官專座
▲指揮塔中心的裝甲駕駛艙,在戰時可以直接操控戰艦的航行,裝甲將近半米厚。
▲這種裝甲指揮塔設計,是過去戰列艦對轟時代的產物,現在的戰艦上已經沒有了,因爲現代戰艦的防護核心是防空反導,而不再靠裝甲硬扛
▲真的很難想象,這麼龐大複雜的玩意兒是80年前造出來的


珍珠港“愛國主義教育”的最後一站是航空博物館,這裏展示的主要都是早期的海軍經典機型,大部分跟珍珠港事件以及二戰相關,比如一進門就是一架日本的零式戰鬥機。比較有意思的是,博物館場館的本身,就是珍珠港的歷史現場—— 37 號機庫和 79 號機庫以及博物館外的塔臺都經歷過偷襲珍珠港事件,在珍珠港相關的電影裏也經常露面。 37 號機庫和塔臺經過了修復重建, 79 號機庫的部分玻璃窗依然保留了日軍飛機射擊留下的彈孔。

在福特島上還能近距離看到另一個“神祕巨物”——海基 X 波段雷達。

我在檀香山本島瞎轉悠的時候,大老遠就能看到珍珠港有個巨大的白色球狀物,“球”邊上有吊車和腳手架作業,我猜想應該是某種正在建造中的陸基雷達。回來一查資料才發現,這玩意兒居然是海基可移動的,用的是半潛式雙船體石油鑽井平臺,上面裝了一組佔地 384 平方、重達 1814 噸的相位陣列雷達,造價 9 億美元,全世界獨此一艘。這臺雷達可以部署在海上,用來偵測彈道導彈, 項目負責人稱其靈敏度足以追蹤 5000 公里外的一顆棒球,據說主要用於監視朝鮮

這座海基雷達經常會停靠在珍珠港的福特島進行維護,剛好被我撞見。當地人管它叫“高爾夫球”或“珍珠港的珍珠”, 2025 年有一部口碑不錯的電影《炸藥屋》( A House of Dynamite ),講的是芝加哥在遭到來歷不明的洲際彈道導彈襲擊後,美國政府和軍方不同官員的視角和應對措施。按照片中設定,偵測到那枚洲際導彈的,正是這座海基 X 波段雷達。

▲航空博物館門口的塔臺,也是空襲珍珠港的見證者。塔臺前停放的是海軍藍天使特技飛行隊的F/A-18大黃蜂
▲博物館一進去就是一架日本零式戰鬥機
▲日軍戰旗
▲亞利桑那號的殘片
▲海軍專用的CH-46海騎士,大名鼎鼎的CH-47支奴乾的緊湊版,用於艦上起降。這種縱列雙旋翼傳動設計屬於天頂星科技,要保證兩個旋翼轉動時候不會碰到,傳動軸需要極高的強度和精度。美國1960年代就造出了這種飛機,其他國家至今沒有能力仿製
▲CH-53E超級種馬,最大起飛重量33噸,國內至今沒有如此大噸位的重型直升機
▲偷襲珍珠港時燃燒的機庫(圖片來源:Wikimedia)
▲後來對這些機庫進行了修復(圖片來源:Wikimedia)
▲現在這些機庫也是博物館的一部分
▲機庫上留有二戰時的彈孔
▲博物館裏主要都是退役老飛機,這架F14雄貓也算是一代傳奇,真機比想象中大得多
▲這架雄貓是2006年退役的。這陣子美國打伊朗,可能已經把世界上最後的幾架仍在服役的雄貓都報銷了,一代傳奇落幕
▲停靠在福特島的海基X波段雷達
▲平時部署在海上,監控朝鮮的導彈(圖片來源:電影截圖)


檀香山藝術博物館


珍珠港歷史現場的驚鴻一瞥,增長了許多關於太平洋戰爭的知識;而在檀香山的最後半天,我則留給了檀香山藝術博物館。

我原本以爲檀香山藝術博物館只是一個地方博物館,收藏的大概主要是一些夏威夷原住民的藝術品。沒想到這座“地方博物館”居然無比國際化,其藏品主要以中、日、韓、印度、東南亞等地的亞洲藝術品居多。就像我前面提到過的, 夏威夷雖然屬於美國,但當地族裔以亞裔居多,是全美亞裔比例最高的州,因此有那麼多亞洲藝術品也就不奇怪了 。其館藏的中國藝術品,從商周到明清都有,包括大量我所感興趣的佛教造像和青銅器。其中讓我印象最爲深刻的就是一尊品相完好的真人比例木雕水月觀音,從風格上看與納爾遜 - 阿特金斯博物館的遼代水月觀音系出同源——後者被公認爲“中國古代最偉大的木雕造像”。由於存世大型木雕水月觀音不足二十尊,大部分都有所殘缺,因此儘管其色彩幾乎剝落殆盡、也沒有納爾遜水月觀音那樣的精美底座,依然稱得上是一尊極品。

博物館裏另有一組舉世無雙的孤品元代木雕經柱,四根整木上用淺浮雕和線刻的方式,密不透風地雕滿了法華經中的佛經故事。從風格來看應該出自山西,上世紀初流失到美國。之所以說是絕世孤品,是因爲木雕經柱比木雕水月觀音還稀罕,全世界存世只有個位數,像檀香山博物館這種四根成組的更是絕無僅有。我們國內只有大同華嚴寺、平遙雙林寺等地有些經柱殘件,工藝水平也無法與這組經柱相比。

很多人一講起歐美博物館收藏的東方文物,可能會覺得都是殖民掠奪和偷盜來的。其實在這件事情上,歐洲和美國的情況很不一樣。歐洲列強殖民亞洲的歷史悠久,確實曾經通過非法手段劫掠和偷盜了大量東方文物,所以我們纔會經常聽到一些前殖民地國家要求英法德等國歸還文物。但美國那些博物館收藏的東方文物,大部分是花錢收購來的。 在從前那個國際秩序不平等、文物保護觀念和法律都十分缺乏的年代,美國人利用其“鈔能力”從世界各地收購了大量文物 。收購這些文物的既有博物館的官方也有私人收藏家,比方說咱們耳熟能詳的石油大亨洛克菲勒生前就是收藏大家,很多私人收藏後來都捐給了博物館,成就瞭如今美國博物館豐富的館藏。當然,這些文物的根本來源是否合法就很難說了——有的確實是當地人出售的,但也有些是偷挖盜掘來的贓物。

簡言之, 美帝善“巧取”,歐洲列強多“豪奪” 。檀香山藝術博物館的水月觀音與經柱,便是早年收購來的。這兩件文物的出處、流失故事已不可考,不過在後面行程裏看到的不少文物,則有着十分曲折的“身世故事”,我會給大家細說。

▲檀香山藝術博物館的建築本身是一件藝術品
▲鎮館之寶木雕水月觀音,高170cm,世界第二大的木雕水月觀音
▲絕無僅有的一組元代木雕經柱
▲上面刻着法華經故事
▲來自天龍山石窟的伎樂天浮雕
▲這兩座伎樂天原本位於天龍山第16窟頂部(圖片來源:網絡)
▲我沒有找到天龍山第16窟現在的照片,這是我從書上掃描的天龍山第2窟照片,大致就是這樣。天龍山是國內被破壞得最嚴重的石窟,20世紀20年代日本人乾的。論喪心病狂,歐美真的比不上日本
▲這也是檀香山藝術博物館的館藏,從風格上判斷,這應該是龍門石窟的交腳彌勒菩薩,秀骨清像,褒衣博帶

離開檀香山的下一站,正是世界上最大的博物館之一——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未完待續】




圖文作者:隨水